赵雅琴出现在省一中,是开学第二周的事。
但顾念念直到十一月底才撞见她。
原因很简单——赵雅琴在(5)班,念念在(1)班。两个班的教室隔了半栋楼,课间活动的区域不重叠。加上顾念念的作息就是教室、食堂、回家三点一线,跟(5)班的同学基本没有交集。
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九号。
省赛成绩刚出来,获奖名单被打印出来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紧挨着月考排名表。
下午课间,公告栏前照例围了一堆人。
顾念念从人群旁边经过。她不需要看公告栏——成绩她早就知道了。她是去一楼的开水房接热水的。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短发,圆脸,皮肤白,穿着一件深蓝色呢子外套——比周围的学生都讲究。
赵雅琴。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对方。
顾念念的脚步没停。她端着搪瓷杯,步伐均匀地往前走。
赵雅琴站在原地。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两个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从头到尾不到三秒。
没有对视,没有打招呼,没有任何言语交锋。
顾念念走过去了。
赵雅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马尾辫,瘦高个,步伐稳得像踩着节拍器。
不是初中时候那个穿旧校服、低着头走路的转学生了。
赵雅琴回到教室,坐下来。同桌探过脑袋来。
“赵雅琴,你刚才是不是碰到顾念念了?”
“没有。”
“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赵雅琴翻开英语课本,没理她。
同桌是个嘴巴闲不住的,自顾自接着说:“你知道吗?她省数学竞赛拿了二等奖。高一唯一一个。她们班那个韩子墨拿了特等奖——全省第一。”
赵雅琴的指尖在课本边缘掐了一下。
“顾念念月考全年级第二,数学第一。她那个学习搭档沈明轩全年级第三。三个人承包了前三名——”
“够了。”赵雅琴说。
同桌看了她一眼,识趣地闭了嘴。
赵雅琴盯着课本上的单词看了五分钟,一个也没读进去。
初中的时候,她是省实验中学的年级前十。她爸是省委宣传部的处长。她穿最好的衣服,用最好的文具,身边围着一圈捧她的人。
顾念念转学来的那天,她觉得那就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成绩再好有什么用?土得掉渣。
后来的事情——她不愿意回想。
方晓晓那一巴掌。全校的议论。她爸被约谈的传闻。初三最后一个学期,她转了班。
中考的时候,她考了全市第三十二名,勉强够省一中的分数线。
而顾念念——全市第一。
赵雅琴闭了一下眼睛。
“全市第一”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她的记忆里。
她考进省一中,偷偷松了口气——至少离开了省实验那个圈子。新学校,新同学,没人知道初中那点事儿。
但她没想到,顾念念也在这里。
不只在这里——还在(1)班。省一中的尖子班。全年级第二。省赛二等奖。
而她在(5)班。月考排名全年级第八十七。
这个差距已经不是“努力”两个字能填上的了。
赵雅琴合上课本,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去找顾念念的麻烦。不是因为她变了。是因为她清楚——现在的顾念念,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省赛二等奖。全年级第二。
这两个标签贴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那个人就不再是“乡下来的转学生”了。
她是省一中的招牌。
而赵雅琴——只是三百四十个学生里排名八十七的普通人。
那天晚上,顾念念给方晓晓回了信。
信里提了一句:“在学校碰到赵雅琴了。”
方晓晓的回信三天后到——用了整整两页纸专门讨论这件事,措辞之激动,感叹号之密集,差点把纸戳穿。
“你碰到她了?!她有没有找你麻烦?!她敢不敢?!她要是敢我坐车杀到省一中去!!”
最后一行写的是——
“念念,你现在不用怕她了。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是她该怕你了。”
顾念念看完信,折好放进抽屉。
方晓晓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她从来没怕过赵雅琴。
不是因为成绩比她好,也不是因为“名声比她大”。
是因为她这辈子见过比赵雅琴恶十倍的人。在赵雅琴还在省委大院里被当公主养的时候,她已经在程家湾的灶屋里跟命抢饭吃了。
一个在泥地里爬起来的人,不会怕站在地毯上的人。
走廊里那三秒钟的擦肩而过,什么都说明了。
不需要对话,不需要对峙,不需要任何形式的“交锋”。
差距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