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秋的周末变得忙起来了。
从十一月开始,每隔一两个星期就有人找上门来。
找他的人都是下面县里公社的——搞农业的、跑运输的、管拖拉机站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说省农机研究所有个副主任,技术过硬,人也实在,愿意私底下帮人看看机器毛病。
第一个来的是青河县一个拖拉机手,姓陆。他开的东方红-28马力拖拉机用了七年,变速箱老打齿,县里的修理铺换了两回齿轮还是不行。
陆师傅托了三层关系找到顾砚秋家门口。
那天是星期六下午。顾砚秋正在家里画图纸——他那个脱粒机改良方案已经进入第三稿了。
陆师傅站在客厅里,两手搓着帽子,局促得不行。
“顾主任,我知道这事儿不合规矩,但实在没办法了。那台车是我们队里唯一的,坏了春耕就完了……”
顾砚秋让他坐下,倒了杯水,然后问了三个问题——打齿的频率、发生在哪几个挡位、换齿轮的时候有没有检查拨叉。
陆师傅答了前两个,第三个答不上来。
“拨叉。”顾砚秋拿过一张纸,画了个变速箱的剖面示意图,指着其中一个零件,“你那个不是齿轮的问题,是二挡和三挡之间的拨叉磨偏了。偏了之后齿轮咬合位置不对,换多少次新齿轮都没用。”
陆师傅盯着那张图,半天说了一个字——
“哦。”
顾砚秋又花了十分钟,教他怎么用土办法校正拨叉——不需要换件,只要一把锤子、一个垫块、一个千分尺。
“千分尺你们那有吗?”
“有!修理铺有!”
“那就行。按我说的调,调完跑个五公里试试,不行再找我。”
陆师傅千恩万谢地走了。临出门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顾主任,这是跑腿费——”
“拿回去。”顾砚秋摆手。
“您不收钱,我心里过不去——”
“不收就是不收。你那台车的问题不大。”
陆师傅走后,站在厨房门口的宋婉清转过身,看了顾砚秋一眼。
“你不收人家的。”
“不能收。我是研究所的人,私下收钱不合适。”
宋婉清没再说什么。
但后来的事情,就不是“合不合适”能挡住的了。
十二月中旬,第二个人来了——这回是个搞脱粒机的。是下面一个公社的副主任,带着一台老式的脱粒机来找顾砚秋,说是同样的问题修过四次了。
顾砚秋跟着去看了一趟,花了半天时间把问题找到了——不是机械故障,是设计缺陷。那台脱粒机的进料口角度不对,稻穗进去之后容易堵塞,一堵就卡死。
“这个没法修。得改。”
“怎么改?”
顾砚秋拿着尺子比了比:“进料口往下倾斜十五度,宽度收窄两公分。再加一个弹簧压板,自动把秸秆往里推。改完之后效率能提三成。”
公社副主任张着嘴看了他半天。
“顾主任,这个改法——要多少钱?”
“材料费大概十五块。手工费你们自己找焊工焊就行。”
“那您的咨询费……”
顾砚秋犹豫了一下。
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帮人看个小毛病,三五分钟的事。这一次他花了大半天时间,还出了一套改造方案。
“……二十块。”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公社副主任二话没说,从包里抽出两张大团结。
“值!太值了!我们找县里的技术员看,人家开口就是五十!”
顾砚秋接过钱的时候,手指捏了一下。
二十块。他月工资七十四。这一趟半天时间,挣了将近他四天的工资。
回家路上,他把那两张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整整齐齐叠好,塞进了外套内侧口袋。
到了一月底。过完年,顾砚秋偷偷算了一笔账。
从十一月到一月,三个月时间。一共接了六单咨询——两单免费,四单收了钱。最少的一单收了十块,最多的四十。
加起来:一百一十块。
一百一十块。
他月工资七十四,三个月的正式收入是二百二十二块。副业收入顶了半个正式工资。
顾砚秋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记账的小本子,沉默了很久。
市场在那里。
真真切切地在那里。
全省几十万台农机——拖拉机、脱粒机、抽水泵、磨面机——绝大部分都是六七十年代的老型号,维修困难,技术改良的需求庞大到难以想象。
但这些需求分散在千百个公社、大队、个体户手里,没有人把它们集中起来。
顾砚秋把本子合上,目光落在桌角那张脱粒机的图纸上。
门被推开了。
顾念念端着一杯水进来。
“爸。”
“嗯。”
“你那个副业——三个月挣了多少?”
顾砚秋抬头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的?”
“你内侧口袋鼓了三个月了。而且最近周末出门的频率越来越高。”
顾砚秋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顾念念翻了一遍。
“一百一。”
“嗯。”
“不少了。但不够稳定。”她把本子合上,“爸,你需要一个固定的渠道。不能光靠人托人介绍,那样太慢,而且不安全。”
“什么渠道?”
“你想想——下面那些找你的人,都是怎么知道你的?”
顾砚秋回忆了一下:“第一个陆师傅是小陈同事的亲戚介绍的。后面几个……都是陆师傅传出去的。”
“对。口碑传播。”顾念念说,“这是最慢但最稳的方式。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多接活——是把每一单都做好,让找过你的人自己去传。三个月六单,半年可能翻倍。但前提是——你得有一个能让人找到你的固定联系方式。”
“固定联系方式……”
“你们研究所有对外服务的电话吧?”
顾砚秋明白了。
利用研究所的技术服务平台,以“技术咨询”的名义承接业务。
这样既合规,又能拓宽渠道。
“但是所长那边……”
“你上个月不是刚拿了省科技进步三等奖?”顾念念的声音很平,“你现在是所里的技术骨干。你提一个'对外技术服务试点'的方案,所长不会拒绝的。对他来说,这是给单位创收。”
顾砚秋看着女儿的脸。
十五岁。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跟女儿说话——是在跟一个合伙人商量事情。
“爸。”
“嗯?”
“这笔钱别全藏着。拿一部分出来,给妈买点补品。她最近缝布偶熬夜,脸色又差了。”
顾砚秋的表情松了下来。
“行。”
他把本子收进抽屉,锁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得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一百一十块的“私房钱”,是这个家的第二条根。
第一条根是研究所的铁饭碗。第二条根是市场。
两条根都扎下去了,这棵树才站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