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墨这个人不好琢磨。
他话少。不是沈明轩那种“装冷”的话少——沈明轩是想说又不好意思说所以别扭着不说。韩子墨是真的没什么话要讲。
上课听讲,下课做题,放学回家。跟同学之间保持着礼貌但稀薄的距离。当了班长之后,该管的事管,不该管的事不沾。班级日志写得干净整齐,每天值日的表排得井井有条。
但他从来不主动跟任何人搭话。
唯一的例外发生在月考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
那天中午,顾念念照例在教室里边吃馒头边看书。她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参考书,翻到了数列那一章的专题——构造函数的各种模型。
一个影子落在了她的书页上。
韩子墨站在她桌前。
他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公式。
“顾念念。”
“嗯。”
韩子墨把草稿纸放在她桌上。
“月考最后那道数列题,我听陶老师说你用的是放缩法。”
“对。”
“你的过程我看了标准答案旁边那份——是你的吧?阅卷老师把你的解法单独保留了。”
顾念念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子墨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夸她还是要说别的。
“你的放缩法从第二步开始方向偏了——不是错,是绕了弯。如果你在第二步先做一个等价变换,再放缩,过程能缩短三分之一。”
他指了指草稿纸上的某一行。
顾念念的目光移过去,停了五秒。
他说得对。
“但你的思路本身很野。”韩子墨说,“我用构造法做的时候是从标准模型套进去的,你是从不等式那边硬生生凿了条路过来。殊途同归,但你那条路比我刺激。”
这是韩子墨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谢了。”顾念念拿起旁边的铅笔,在他的草稿纸上做了个标记,“你这个等价变换——是哪本书上的?”
“我爸给的讲义。大学数学分析里的一个引理。”
“能借我看看?”
韩子墨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愿意——是那份讲义是他爸手写的,只有一份。
“我明天抄一份给你。”
“行。”
韩子墨拿回草稿纸,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顾念念。”
“嗯?”
“听说你数学很强。我们下次月考赌一顿饭?”
顾念念咬着馒头,笑了。
“好。”
“输的人请赢的人吃食堂大排。”
“大排就大排。”
韩子墨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座位。
旁边的同桌探过脑袋来:“班长,你主动跟人说话了?还约饭了?”
韩子墨没理他,翻开了自己的数学本。
第二天中午,韩子墨果然带了一份手抄的讲义——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用蓝色墨水写在格子纸上,一共十二页,涵盖了数列证明中常用的六种构造技巧。
顾念念接过来翻了一遍。
每种技巧后面都附了两道例题和详细解答,最后一页还有韩子墨自己加的三道变式题——都是他根据竞赛真题改编的。
“这是你自己出的?”
“嗯。你做做看。”
顾念念当天晚上做了那三道题。第一道用了十分钟,第二道用了二十分钟,第三道卡了半个小时。
她把解题过程写在纸上,第二天交给了韩子墨。
韩子墨课间看了一遍,在第三题的某一步旁边画了个圈。
“这里可以优化。”
“怎么优化?”
“换元。令t等于n的平方根,整个递推关系会简化。”
顾念念拿过笔,在纸上试了一下。
三步之后,原来卡了半小时的部分通了。
“你怎么想到的?”
“做多了就有感觉了。这类题我做过四十多道。”
四十多道。同一类型,四十多道。
顾念念看着韩子墨。
这个人不是天才。他是天才加苦工。
跟沈明轩一样——但方向不同。沈明轩是跟顾念念较劲,韩子墨是跟数学本身较劲。
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不是朋友,不是对手,更像是两个工匠在同一间作坊里各自打磨各自的手艺,偶尔递一把锤子,偶尔看一眼对方的活计。
第二次月考。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顾念念用了构造函数法,过程一页纸,比上次干净了一半。
韩子墨用的是他自己改良的放缩法——他从顾念念上次的思路里提炼了一个变体出来。
两个人的数学都是满分。
总分:韩子墨681,顾念念682。
顾念念赢了一分。
“大排。”她路过韩子墨座位的时候丢下两个字。
韩子墨看了一眼成绩单,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放在桌角。
“中午食堂见。”
食堂里,韩子墨端着两份大排饭坐到顾念念对面。
“你的物理比我高了六分。”韩子墨把筷子递给她,“你是怎么做到每道计算题一步不错的?”
“算两遍。”
“就这?”
“就这。”
韩子墨沉默了几秒。
“下次我也算两遍。”
“随你。”
两个人面对面吃大排饭,谁也没有多说话。旁边路过的同学看这一幕都觉得稀奇——全年级前两名坐在一起吃饭,跟开业务会似的。
方晓晓的信又来了。
这一次她在末尾写了四行红字,连用了六个感叹号:
“念念!!听说你身边又多了一个男学霸!!叫什么韩子墨!!你们天天一起讨论数学!!你怎么身边全是男学霸!!你到底是去上学还是去选妃的!!”
顾念念看完,提笔回了一行字。
“下次再说这种话扣你一封信的配额。”
她把信封好放进书包。
抬头的时候,沈明轩正站在教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沓错题本,往这边走过来的步子犹豫了一下——他看到了顾念念桌上方晓晓那封信的信封。
“方晓晓的信?”
“嗯。”
“她又写了什么八卦?”
“你想知道?”
沈明轩推了一下眼镜:“不想。”
他把错题本放在顾念念桌上——这是他们做学习搭档后形成的习惯,每周互换错题本,互相批注。
“你上周的物理错题我标了三道需要讨论的。”
“行。”
沈明轩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念念正低头翻他的错题本,马尾辫垂在肩膀一侧。
他收回了目光,加快脚步走进了走廊。
窗外的梧桐叶黄透了,风一吹落了一片,正好飘到走廊的窗台上。
沈明轩伸手把那片叶子拨了下去。
他的耳朵又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