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
顾念念带着妈妈回到省城后,马上做了一件惦记了很久的事。
找程福来。
程铁柱当年给的地址是省城红旗路四十七号——一个国营机械厂的家属区。但顾念念上次托人去打听过,那片家属区两年前拆迁了,住户全部打散安置。
线断了。
但顾念念没有放弃。
她拿着程福来的名字、年龄、籍贯,一个街道办事处一个街道办事处地跑。
省城八个区,四十多个街道办。
八月底的天还热得像蒸锅。顾念念每天上午骑着她爸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挨个街道办事处问。
“同志,麻烦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程福来的老人,八十多岁,退休工人,原来住红旗路四十七号。”
大部分时候得到的回答是“没有”或者“你等着我查查”然后就没了下文。
顾念念不急不躁,一个一个排除。
这个习惯来自上一世。
上一世她没找到程福来爷爷,这是她心底最深的遗憾之一。
那一年在汽车站,五岁的她差点冻死。是程福来把她捡起来,灌了一碗热茶叶蛋汤,又把她送上了回程家湾的拖拉机。
一碗茶叶蛋汤,一条命。
第十一天。
东风区幸福路街道办事处。
一个戴花镜的中年女干事翻了半天户口册子,突然抬起头。
“有!程福来,一九零零年生人,原红旗路四十七号,现迁入幸福路82号。跟他儿子程建设住在一起。”
顾念念“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地址是幸福路82号?”
“对,82号院,后面那个阁楼。”
顾念念骑着车杀到幸福路82号的时候,才下午三点。
82号是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墙皮脱落了大半,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破旧的家具。
阁楼在二楼的尽头,一扇掉了漆的木门虚掩着。
顾念念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举起手,敲了三下。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但中气还在。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后。个子不高,背弯得像张弓,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但一双眼睛不浑浊,亮闪闪的,像两颗旧铜扣。
阁楼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方桌,一把藤椅。桌上放着半杯凉茶和一副老花镜。窗台上有一盆蔫了的葱,阳光从窄小的窗户里斜射进来,照在老人的白发上。
程福来看着门口的高个子姑娘,疑惑地眨了眨眼。
“姑娘,你找谁?”
顾念念站直了身体。
她看着面前这个八十三岁的老人。
十年前的汽车站。暴风雪。一个冻得失去知觉的小女孩。一碗滚烫的茶叶蛋汤。
“爷爷。”
顾念念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我是念念。程家湾的念念。”
程福来愣住了。
“您在汽车站给我煮茶叶蛋的那个念念。”
老人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的手撑着门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翻涌。
一秒。两秒。三秒。
“你是……那个差点冻死的小姑娘?”
程福来的声音颤了。
“对。”
顾念念弯下腰,从脚边提起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是两斤鸡蛋、一袋白面、半斤红糖、两罐麦乳精。
“我来还您的恩了。”
程福来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一圈一圈地红了上去。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在顾念念的脸上虚虚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对比记忆里那个冻得发紫的小丫头和面前这个眼神凌厉的少女。
“长这么大了……”程福来的声音哑了。
“长这么大了。”顾念念重复了一遍,笑了。
程福来把她让进了阁楼。
他手忙脚乱地去翻柜子,想找个干净杯子倒水。柜子里只有两个搪瓷缸,一个缺了口,一个掉了漆。
顾念念一把接过来,自己去门口的水龙头接了水。
“爷爷你坐。”
程福来不肯坐,拉着顾念念的手不撒开。
“那年……那年你怎么一个人在车站?你家大人呢?”
“说来话长。”顾念念坐在小板凳上,把这些年的事拣着说了。她说得简单,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
但程福来越听脸色越沉。
听到赵氏的事,老人的手攥成了拳头。
听到宋婉清恢复的事,老人的拳头才慢慢松开了。
“好。好。老天有眼。”
程福来用力拍了拍顾念念的手背。
“丫头,你有出息。”
顾念念在那个逼仄的阁楼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帮程福来把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脏衣服洗了,把阁楼的窗户擦干净了,把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葱浇了水。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看着程福来靠在藤椅里的身影。
阁楼太小了。儿子一家住楼下,老人一个人被安置在这上面。桌上那半杯凉茶已经放了不知道多久。
顾念念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爷爷。”
“以后我每周都来看您。”
程福来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
但他对上了顾念念的眼神。
那双眼睛不容反驳。
“好。”程福来咧嘴笑了,露出所剩不多的几颗牙。“爷爷等你。”
顾念念下楼,跨上自行车。
骑出幸福路的时候,她在路边停了一下。
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橘红色。
顾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一世握着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张烙饼。
这一世,这双手握过妈妈的手、爸爸的肩、陈秀英的信、小安的襁褓,还有程福来爷爷粗糙的掌心。
报恩清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划掉了。
最后一个,也画上了勾。
但顾念念知道,她的路还长。
开学后,她要冲刺初三的期末考试。物理竞赛的省级决赛在十月份。沈明轩那边摩拳擦掌了一个暑假,等着跟她再分高下。
妈妈的记忆恢复到了七成,还有三成深处的封印——曹主任说那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那些被封存的记忆里,藏着最痛的部分。
它们会不会在某一天破封而出?
宋婉清完全恢复的那一天,她会怎么面对过去?
顾念念踩下脚蹬,二八大杠在夕阳下的街道上飞驰起来。
风灌进她的马尾辫,吹得辫尾朝后扬起。
十四岁的少女,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把刀。
刀锋朝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