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
程家湾热得知了扯着嗓子叫了一整天。
陈秀英比预产期提前了五天发动。
那天顾念念正在院子里帮顾砚冬修理晒谷场的竹耙子。陈秀英从屋里喊了一声“砚冬——”,声调不对,顾念念立马扔下竹耙子冲了进去。
陈秀英扶着门框,脸色发白,裙子下面一滩水。
“嫂子,羊水破了!”顾念念一把扶住她,回头冲院外吼,“大伯!快叫卫生员!嫂子要生了!”
顾砚冬的脸“唰”地变成一张白纸,腿软了两秒才缓过神来,拔腿就往村卫生室跑。
程家湾没有医院。产妇分娩靠的是公社下派的卫生员和村里有经验的接生婆。
好在一切顺利。
四个小时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从里屋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男娃!”接生的李婶子推开门报喜。
顾砚冬站在门外,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听到这声喊,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没坐地上。
“男……男娃?”
“七斤六两!壮实着呢!”
顾砚冬“噗通”一下坐在了门槛上,双手捂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顾念念第一个被陈秀英叫进了产房。
陈秀英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湿透了,脸色苍白但精神不错。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红脸。
“念念,来抱抱你小侄子。”
顾念念走过去,弯下腰。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一只手托住后脑勺,一只手兜住屁股。动作生疏却认真,像在捧一件举世无双的瓷器。
小家伙闭着眼睛,嘴巴一咂一咂的。
皱巴巴的,丑得没法看。
但就是这张丑脸,让顾念念的表情出现了在场所有人从未见过的变化。
她笑了。
不是日常那种克制的、礼貌的微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柔软到不设防的笑。
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这个十四岁的姑娘终于在这一瞬间回到了她本该属于的年纪。
“小安。”
顾念念轻声喊了一声——“顾小安”这个名字是顾砚冬提前取好的,求的是“平安”二字。
“我是念念姐姐。以后姐姐保护你。”
陈秀英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眼泪和笑全搅在了一起。
“念念,你是小安的干姐姐,一辈子的!”
“嗯。”顾念念弯腰把小安放回陈秀英怀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一辈子。”
门帘被掀开了。
宋婉清站在门口。
她看到了顾念念怀里的婴儿。
或者说,她看到了“婴儿”这个存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秀英和孩子身上,没人注意到宋婉清脸上发生的变化。
只有顾念念。
她抬起头的瞬间,正正对上了宋婉清的目光。
那双眼睛——
潮水退去了。
潮水退去之后,露出来的不是沙滩,是礁石。尖锐的、带着血的礁石。
宋婉清的瞳孔在急速扩张。
她死死盯着陈秀英怀里的小安,嘴唇颤抖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念念出生的时候……”
宋婉清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有我一个人……”
她的手抓住了门框,指节发白。
“没有人陪我……”
陈秀英愣住了,抱着孩子不知所措地看向顾念念。
宋婉清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不是哽咽。
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泪。
比嚎啕更让人心碎。
顾念念抬手示意陈秀英不要说话。
她走到宋婉清面前,不急不慢,一只手握住了妈妈冰凉的手指。
“妈妈。”
“那时候你一个人。”
“现在你有我们了。”
宋婉清低下头,看着顾念念的脸。
十四岁的女儿。马尾辫。眼神犀利,却在这一刻柔得像一捧水。
“念念……你出生的时候……”
宋婉清的嘴唇抖得厉害。
“很小一只……我怕你活不下来……”
顾念念攥紧了她的手。
“我活下来了,妈妈。你看,长这么大了。”
门外传来一声响动。
顾砚秋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产房的方向,双手撑着院墙,头深深低着。
他的肩膀在抖。
这一天的程家湾,有一个新生命降临了。
而在新生命的啼哭声里,一段尘封六年的生产记忆,正从宋婉清脑海的最深处,缓缓浮出水面。
顾念念知道,那段记忆的后面,还连着最黑暗的部分。
赵氏来抢孩子的那一夜。
暴风雪。
襁褓被扔进雪地。
那块最锋利的碎片正在松动。
但不是现在。
现在,让妈妈先看看这个新来的小生命。
生命的轮回在同一个屋檐下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