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冬雨斜打在顾念念的脸上,冻得她浑身发抖。
从学校跑到筒子楼的这一路,顾念念像是在泥水里滚过一样。
蓝布褂子不仅沾着油污,还被雨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顾念念推开筒子楼三楼的木门时,顾砚秋正焦急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念念!你怎么淋成了这样!”
顾砚秋赶紧拿过一块干毛巾披在女儿的头上。
“爸,我没事,就是路上没带伞。”顾念念打了个寒颤,强挤出一个笑容。
“这衣服怎么还有一股菜汤味?”顾砚秋皱着眉头,眼底满是心疼。
“食堂人多,不小心碰翻了碗。”顾念念轻描淡写地带过。
顾砚秋叹了口气,知道女儿性格要强,报喜不报忧。
“我去给你熬点姜汤,你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别感冒了。”
顾砚秋拿着炉子去了走廊。
屋子里又只剩下顾念念和宋婉清。
宋婉清依旧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顾念念换上了一件旧衬衫,拿着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她走到宋婉清的面前,蹲下身子。
今天在学校里受的委屈、大雨里的狂奔、这三十多天来毫无进展的陪伴……
所有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了心头。
十三岁的身体里装的无论是一个多成熟的灵魂,也终究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顾念念的眼眶红了。
但她还是强忍着眼泪,像往常一样,拉住宋婉清冰凉的手。
“妈妈,我今天有点累。”
顾念念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顾念念吸了吸鼻子,开始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唱到第二句的时候,顾念念的声音劈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芬芳美丽满枝桠……”
“又香又白……人人夸……”
顾念念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唱着。
泪水滴在宋婉清的手背上。
就在这个时候。
宋婉清那双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就像是封冻了千年的冰面下,传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开裂声。
宋婉清的头,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顾念念满是泪水的脸上。
顾念念还在哭着唱歌,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变化。
紧接着,宋婉清抽出了被顾念念握着的那只手。
她缓缓地抬起手臂。
那个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放慢动作电影,胳膊的关节甚至发出轻微的颤抖。
然后,那只冰凉、枯瘦的手,准确地落在了顾念念的脸颊上。
大拇指轻轻一抹,擦去了顾念念眼角的一滴眼泪。
正在哽咽的顾念念全身猛地一震,歌声戛然而止。
顾念念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母亲。
宋婉清的手停在顾念念的脸上没有收回去。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极力思索着什么,一种本能的母爱正在努力冲破那层厚厚的记忆封锁。
宋婉清的嘴唇开始微微颤动。
“咯……咯……”
喉咙里发出气流摩擦的声音。
顾念念一动也不敢动,连眼泪都忘记了流。
她把耳朵凑近宋婉清的嘴边。
“……念……”
一个极其模糊、极其细微的单音节,从宋婉清的嘴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轻得连窗外的雨声都盖不住。
但听在顾念念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声惊雷。
“妈妈……”
顾念念彻底崩溃了。
她一把抱住宋婉清的腰,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
“妈妈!我是念念!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妈妈!你终于理我了!”
宋婉清没有再说出第二个字。
她也没有回抱顾念念。
但她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收回去。
就那样轻轻地、笨拙地搭在顾念念的头顶上。
那是属于一个母亲安慰哭泣孩子的本能姿势。
就算大脑把过去的一切都清空了,但身体里的母爱,依然在最绝望的时候觉醒了。
“吧嗒——”
屋门被推开。
端着姜汤的顾砚秋站在门口,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妻子搭在女儿头上的那只手,看着妻子眼神里那一丝微弱的波动。
手里的瓷碗一歪,姜汤洒了一地。
“婉清……”
一个三十多岁、历经沧桑的男人,在这一刻捂住脸,泣不成声。
三十八天的坚守。
十万次的呼唤。
记忆的冰山,终于在这个雨夜,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就在顾家三口沉浸在这个奇迹中的时候,顾砚秋的大学毕业分配结果,也即将下达。
这将是改变顾家命运的又一个重大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