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顾念念?”
奉天省实验中学教务处里,一个穿着灰色列宁装、梳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站在桌子后面,隔着一副黑框眼镜,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
这是教务处的林老师,也是顾念念即将入读的初一(三)班的班主任。
顾念念穿着陈秀英缝的那件藏蓝色新褂子,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黑面白底布鞋。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的红头绳在教务处白炽灯的照射下格外显眼。
跟周围穿着的确良衬衫、背着军绿帆布书包、脚上蹬着白球鞋的省城学生比起来,她的打扮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而来的。
但她的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明,没有丝毫的局促和怯意。
“林老师好。我是顾念念。”
林老师翻开她的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三岁。程家湾大队,青河县一中。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特等奖。省教育厅'特殊人才计划'录取。”
林老师合上档案,推了推眼镜。
“你的档案我看过了。成绩确实很好。”
她的语气里谈不上热情,更多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谨。
“但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省实验中学跟你们县里的中学不一样。这里的学生,很多都是从小受过系统教育的。他们的英语、物理、化学基础,可能远远超出你在农村能接触到的范围。”
“你不要因为拿了几个县里的奖就觉得天下无敌。到了这里,一切归零。”
“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我们也不会因为你是'特殊人才计划'的学生就降低标准。”
这番话,如果说给一个普通的十三岁孩子听,多半会心慌甚至委屈。
但顾念念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林老师,我明白。我会用成绩证明自己。”
林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把宿舍钥匙和课程表递了过来。
“四人间,女生宿舍二楼207。今天先安顿,明天正式上课。”
“另外,后天有一场全年级的入学摸底考试。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英语,五门。”
“这是你入学后的第一场考试。好好准备。”
顾念念接过钥匙和课程表,鞠了一个躬,退出了教务处。
走出教务处的大门,省实验中学的校园在她眼前彻底展开了。
这是一所完全超出她想象的学校。
三层红砖教学楼,窗户上镶着完整的玻璃,不像程家湾小学那样用报纸糊。
操场铺了煤渣跑道,虽然不是后世的塑胶跑道,但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已经算是顶尖配置了。
操场边上有一栋独立的实验楼,透过一楼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摆着整齐的试管架和显微镜。
图书馆是一栋两层的旧式建筑,门口挂着“省实验中学图书馆”的牌匾,红漆金字,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光。
顾念念站在操场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陌生的、属于城市的味道——煤烟、机油、混凝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油墨香。
这就是省城。
这就是她即将战斗的地方。
“嘿!你就是那个农村来的新生吧?”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念念转过身。
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洋气的红色灯芯绒棉袄的女孩,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
女孩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特别有神,嘴角带着一种天生的笑意。
“你是初一(三)班的吧?我也是!我叫方晓晓!你叫啥?”
方晓晓大大咧咧地一伸手。
顾念念握了一下。
方晓晓的手温暖而有力,跟她那双冰凉的小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念念。”
“哇,念念,好名字!走走走,我带你去宿舍!207对吧?我就住207!咱俩一个宿舍!”
方晓晓一把挎住顾念念的胳膊,像个小旋风一样裹着她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
顾念念被她的热情搞得有点措手不及,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207宿舍。
推开门,一股崭新的木头味和旧棉被的气息混在一起。
房间不大,两张上下铺的木头床,四张小书桌紧挨着墙壁排成一排。
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一个文文静静的短发女孩,正坐在书桌前看一本厚厚的《基础化学》。
她的坐姿端正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嘴角抿着一丝浅浅的认真。
这是周婷婷。
另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圆脸女孩,正趴在床上嘎嘣嘎嘣地嚼着花生米,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连环画。
这是徐丽丽。
“来啦来啦!新室友到了!”方晓晓大嗓门一嚷,把周婷婷和徐丽丽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顾念念站在门口,微微点了点头。
“大家好,我叫顾念念。从青河县来的。请多关照。”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客气而有距离感。
徐丽丽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床上探出脑袋,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就是那个从农村来的?我听说你才十三岁?比我们小两岁?”
“嗯。”
“那你跳了好几级?全校都在传你是什么'特殊人才计划'来的……”
方晓晓抢着说:“人家可不止跳级!我听我爸说,这次'特殊人才计划'全省就选了十二个人,她是最小的一个!”
周婷婷慢慢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看了顾念念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安静的好奇。
“……了不起。”周婷婷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顾念念把行李放下,开始铺自己的床铺。
她的东西很少——一床旧棉被、一个帆布包、一个铁皮饼干盒。
方晓晓凑过来,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好奇地问。
“这啥呀?里面装的啥宝贝?”
“照片。”顾念念说,“还有一些信。”
她没有多解释。
方晓晓虽然话多,但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
她看了一眼顾念念的表情,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当晚,熄灯之后。
黑暗中,方晓晓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
“念念,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顾念念看着上铺床板的木纹,沉默了两秒。
“爸爸在省城读大学。妈妈生病了,现在也在省城。”
“哇,你爸是大学生?好厉害!你妈妈什么病啊?严重吗?”
“嗯……挺严重的。”
方晓晓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细问。
黑暗中安静了一小会儿。
徐丽丽忽然从被窝里伸出头。
“念念!你以后帮我补补数学呗!我数学可烂了!我请你吃麻花!”
顾念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很轻,但真实的笑。
“好。”
周婷婷的声音平静地从对面飘来。
“……我也可以帮你补英语。我英语还可以。”
“谢谢。”
四个女孩在黑暗中各自安静下来。
窗外,省城的街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光带。
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夜班工厂的机器轰鸣声,还有不知道从哪栋楼传来的收音机里播放的邓丽君的歌。
一切都是陌生的。
陌生的床,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城市。
但也不全是陌生的。
有些东西,正在变得熟悉。
顾念念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安排——
上午上课。
下午考试。
考完试之后——
去筒子楼看妈妈。
从学校到筒子楼,骑自行车二十分钟,走路四十五分钟,跑步二十五分钟。
她跑过去,正好赶在天黑之前到。
给妈妈读一段书,说一会儿话,陪她吃完晚饭,再跑回来。
每天都这样。
不管有没有回应。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过明天那一关。
入学摸底考试。
五门。
全年级。
林老师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到了这里,一切归零。”
顾念念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起。
归零?
她从四岁半就开始,从零活到了今天。
她什么都不怕。
两天后。
摸底考试的成绩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
早上七点半,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人。
方晓晓挤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尖仰着头找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第一名是谁啊……我靠!”
方晓晓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她猛地回头,穿过人群,一把抓住刚走过来的顾念念的胳膊。
“念念!你!你考了全年级第一!”
“五门总分!第一名!你比第二名高了三十八分!”
公告栏前,原本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朝着那个穿蓝布褂子、扎红头绳麻花辫的瘦小女孩,投来了各种各样的目光。
惊讶的,不服的,好奇的,还有几双——隐隐带着敌意的。
顾念念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
她的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骄傲。
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拎起书包。
“方晓晓,今天下午放学后,你知不知道从学校到西郊大学路的筒子楼怎么走?”
方晓晓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说:“知……知道啊,我姑家就住那附近……你去那边干嘛?”
“去看我妈妈。”
顾念念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教室。
身后,公告栏前的人群炸了锅。
“第一名?那个农村来的?”
“你说的就是那个'特殊人才计划'的?十三岁那个?”
“五门总分第一?开什么玩笑?她英语能考这么高?”
议论声此起彼伏。
而教务处里,林老师拿着那张成绩单,盯着“顾念念”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尤其是数学那一栏。
满分。
“这孩子……”
林老师合上成绩单,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方正国同志吗?我是省实验中学初中部的林秀芝。”
“你推荐来的那个顾念念——”
“入学考试,全年级第一。”
“数学满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传来方正国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下去的笑意。
“林老师,我说什么来着?”
“这丫头——你们可得接住了。”
林老师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拿起了顾念念的档案。
家庭情况那一栏,短短几行字:
“父亲顾砚秋,奉天农业大学在读。母亲宋婉清,患逆行性遗忘症,现安置于西郊筒子楼。”
林老师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拿起钢笔,在档案的备注栏里,添了一句话——
“重点关注。学业之外,注意该生心理状况。”
而此时此刻,教室里。
顾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笔尖快速地在空白处做着笔记。
她的心思,有一半在课堂上。
另一半,飘向了几公里之外的那间筒子楼小屋。
妈妈今天吃饭了没有?
爸爸有没有记得给她喂药?
窗台上那瓶野菊花,是不是该换了?
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她就得立刻出发。
四十五分钟的路。
她跑着去。
不能浪费一分钟。
因为跟妈妈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可能是那把打开记忆锁的钥匙。
顾念念合上课本,目光穿过窗户。
窗外,省城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低矮的云层压在楼顶上。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两个女生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你听说没有?那个全年级第一的,听说她妈妈是从流浪汉收容所捡回来的……”
“真假的?那她不就是个……”
顾念念的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耳朵里,那些声音被她彻底屏蔽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些声音,只是一个开始。
省城的日子,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