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送来我们这里的时候,高烧快不行了,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救助站的站长办公室里,一个戴着厚底老花镜的老站长,叹着气给顾砚秋倒了一杯热水。
顾砚秋双手捧着搪瓷缸子,热水的热度却无法驱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老站长。
“站长,求您告诉我,这六年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老站长翻开了一本发黄的档案簿,指着上面寥寥几行的记录。
“六年前的深秋,西郊棚户区的一个老乡报的警。”
“说是在一个废弃的出租屋门口,发现了一个快要病死的女人。”
“警察把她送到市第二人民医院抢救。医生确诊是严重的肺结核,加上高烧不退,引发了重度肺炎和脑水肿。”
“病成那样,身上只有几件破烂衣裳,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顾砚秋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六年前的深秋!
那正是赵氏宣布宋婉清死亡的时间!
“那后来呢?她为什么会失忆?”顾砚秋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
老站长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医院抢救了三个月,硬是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结核病虽然控制住了,但因为高烧时间太长,烧坏了脑子。”
“医生说,那叫什么‘逆行性遗忘症’。”
“她不仅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家里人,甚至连最基本的情感反应都封闭了。”
“出院后,因为找不到家属,公安部门就把她转交给了我们救助站安置。”
“这一安置,就是整整六年啊。”
顾砚秋猛地站起身,搪瓷缸子里的水洒了一桌子。
他的脑海里,那块残缺了六年的拼图,在这一刻,轰然拼接完整!
真相,竟然是如此的残酷和令人发指!
当年,宋婉清发高烧,赵氏为了省下医药费,不仅没有送她去医院,反而随便找了个赤脚医生灌了点草药。
当发现宋婉清病情加重,甚至出现休克症状时,赵氏这个狠毒的亲妈,竟然直接认定女儿已经死了!
不!不仅仅是认定!
顾砚秋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以赵氏的精明,她怎么可能连人到底是死是活都分不清?
她分明是发现婉清还有一口气,但治疗需要花一大笔钱!
为了不被这个“无底洞”拖累,赵氏做出了一个极其丧心病狂的决定!
她趁着夜深人静,把还有一口气的亲生女儿,扔到了省城西郊的废弃出租屋自生自灭!
然后,她急匆匆地买了一口破棺材,连夜办了丧事。
那口棺材里,装的根本不是宋婉清的尸体!
里面或许装的只是石头,或许是破麻袋和草垛子!
顾砚秋双眼赤红,眼底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恨不得现在就冲回青河县,把赵氏那个毒妇碎尸万段!
“赵氏……你这个畜生!”顾砚秋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当年下葬那么匆忙,连亲属看最后一眼都不允许!
为什么赵氏在办完丧事后,不到三天的时间,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年仅七岁的念念,卖给别人去配阴婚!
她根本不是单纯地为了那点彩礼钱!
她是要掩盖真相!
她是要急着把念念这个唯一的牵挂处理掉,然后拿钱远走高飞,彻底销毁她“谋杀亲女”的罪证!
如果当时不是自己拼死护住念念,如果不是村里大队长出面阻拦。
念念,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个毒妇,为了自己,不仅抛弃了亲女儿,还要亲手把外孙女推入火坑!
顾砚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顾同志,你没事吧?”老站长看着顾砚秋这副要吃人的模样,有些担忧地问道。
“我没事。谢谢站长。”
顾砚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找赵氏算账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婉清和念念。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念念!
顾砚秋冲出救助站,直奔最近的邮局。
他要发电报,不,电报说不清楚,他要写一封加急信!
坐在邮局的木桌前,顾砚秋拿起笔,手抖得几乎写不成字。
“念念,爸爸确认过了。那是你妈妈,她还活着。”
“这六年,她受了太多的苦。但她忘了一切,连爸爸都不认识了。”
“念念,你妈妈需要我们。”
信件封好,贴上加急的邮票,投入了绿色的邮筒。
顾砚秋站在邮筒前,望着南方青河县的方向。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到达程家湾,将会在女儿的心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那个坚强、聪明、早熟得让人心疼的女儿,能承受住这样残酷的真相吗?
而此时,远在青河县程家湾的顾念念,正安静地坐在院子里。
她不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