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陈秀英“哗啦”一声将一盆冷水全泼在了地上,溅了孙秀芬一脚。
她像一只被惹怒的母鸡,双手叉腰,杏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孙秀芬。
孙秀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看到陈秀英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顿时心虚了。
“我……我没说什么……”
她嘴里嘟囔着,拉着一脸尴尬的顾砚春,像只过街老鼠一样,灰溜溜地跑了。
屋子里,顾念念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于孙秀芬的反应,她一点也不意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从没指望过,自己的善意,能换来毒蛇的感恩。
她要救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个还有一丝挽救余地的顾明远。
第二天,顾明远就被送到了城郊的修路队。
那里的活,是真正的苦差事。
开山凿石,搬运沙土,在炎炎烈日下,每天都要干足十个小时。
才去了三天,顾明远就脱了一层皮。
原本白净的脸,被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一个个血泡,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这个从小娇生惯养、好吃懒做的少年,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做“生活”。
他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发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看谁都不顺眼,眼神里充满了戾气。
现在,他的眼神,是空洞的,是茫然的。
巨大的羞耻感,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是二叔和那个他最看不起的堂妹救了他。
那个他从小跟在屁股后面,骂了无数次“野种”的顾念念。
一想到这里,他就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无数个耳光。
工地上,其他的民工也都知道了他的事,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嘲笑。
他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这天中午,烈日当空,空气热得发烫。
修路队在路边的大树下休息吃饭。
顾明远的午饭,是他妈孙秀芬送来的,一个冰冷干硬的玉米面窝头,连点咸菜都没有。
他难以下咽,却又饿得发慌。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顾念念。
她背着书包,正从不远处的土路上走过,看样子是刚放学。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他生怕被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她那冰冷的,带着嘲讽和鄙夷的目光。
然而,顾念念只是平静地从路上走过,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一样,很快就走远了。
顾明远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莫名的失落。
他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人家现在是全县第一,是天上的凤凰,怎么会多看他这个地上的泥鳅一眼?
他正准备继续啃那个硬邦邦的窝头,忽然,他愣住了。
在他身旁不远处,一块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大石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袱。
他认得那个手帕,是浅蓝色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迎春花。
是顾念念的。
他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解开了那个包袱。
包袱里,静静地躺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生生的馒头。
馒头旁边,还有一个剥好了壳的,白嫩嫩的煮鸡蛋。
顾明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食物,鼻子猛地一酸。
他知道,这是顾念念的午饭。
她……她把自己的午饭,留给了他。
他猛地抬头,望向顾念念离去的方向,可那条乡间小路上,早已空无一人。
他坐在那块滚烫的石头上,手里捧着那两个温暖的白面馒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一滴,两滴,大颗大颗地,砸在干燥的黄土地上,瞬间就洇湿了一小片。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在被父亲用皮带抽打时没有哭,在被公安戴上手铐时没有哭,在工地上被人数落嘲笑时也没有哭。
可现在,他却对着两个馒头,一个鸡蛋,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眼泪里,有羞愧,有悔恨,有迷茫,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久违的温暖。
他终于明白了。
顾念念不是他的敌人。
他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三个月的劳动改造,很快就结束了。
顾明远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黑了,瘦了,但腰杆却挺直了,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也变得清澈而有神。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等在了顾念念放学的路上。
看到顾念念走过来,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迎了上去,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念念。”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清晰而郑重地,喊出这个名字。
没有“小野种”,没有“小杂种”,只是“念念”。
顾念念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谢谢你。”顾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念念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以后别再偷东西了。”
“不偷了!”他猛地抬头,眼神无比坚定,“我发誓,再也不偷了!我要去学个手艺,好好做人!”
“嗯。”
顾念念应了一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两人之间那层厚厚的坚冰,似乎,开始融化了。
看着顾念念渐渐远去的背影,顾明远的心里,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