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顾念念同学,这道数学题,你能……教教我吗?”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试探的声音,在顾念念的耳边响起。
顾念念从练习册中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灿烂的脸。
是班上的江小鱼。
一个活泼开朗得有些过分的女孩,成绩中等,但人缘却是出奇的好,
课间休息时,她的座位旁总是围满了人。
顾念念的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自从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那些曾经嘲笑她是“书呆子”的同学,虽然不再明着说什么,
但那种敬而远之的孤立感,却愈发明显。
他们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怪物。
她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
见顾念念不说话,江小鱼也不尴尬,她自来熟地把自己的数学卷子推到顾念念面前,指着一道辅助线复杂的几何题,苦着脸说:
“老师讲的时候我好像听懂了,可自己一做就不会了。这几条线在我脑袋里都拧成麻花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嫉妒或者试探,只有纯粹的求助和苦恼。
看着那双真诚的大眼睛,顾念念想起了自己在村里办夜校时,那些想识字却无从下手的叔叔阿姨们。
她心头那层薄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拿过来吧。”
顾念念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辅导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
顾念念发现,江小鱼不是笨,只是思路容易钻牛角尖。
她没有直接告诉江小鱼答案,而是拿出笔,在草稿纸上画出分解的图形,
一步步引导她。
“你看,如果我们把这条线延长,这里是不是就出现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再看这个角,根据内错角相等,它是不是就等于……”
顾念念讲得条理清晰,深入浅出,这是她在扫盲夜校里锻炼出的能力。
江小鱼的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顾念念,你太厉害了!比我们数学老师讲得还清楚!”
一声真诚的赞叹,让顾念念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从那天起,江小鱼就像一条快活的小尾巴,黏上了顾念念。
下课了,她会拿着习题册凑过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午休时,她会变戏法似的从自己的饭盒里,夹一块红烧肉到顾念念的碗里,不由分说地命令道:“你太瘦了!要多吃肉!这是我妈做的,可好吃了!”
顾念念想拒绝,可对上她那不容置疑的明亮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肉很香,带着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属于“家”的温暖味道。
周末,江小鱼更是大胆地拉着顾念念,跑到了县城的文化宫广场。
那里正在放一场免费的露天电影,《小兵张嘎》。
当巨大的黑白影像投射在白布上时,顾念念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电影。
她看着嘎子在芦苇荡里穿梭,看着他跟鬼子斗智斗勇,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江小鱼在一旁,偷偷塞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很甜,一直甜到了顾念念的心里。
两个女孩的友谊,在这一次次的接触中,迅速升温。
江小鱼会把她穿小了但依旧很新的花布衫子,和攒下的漂亮文具,一股脑地塞给顾念念。
顾念念不肯白拿。
她用自己的方式“偿还”——她给江小鱼制定了详细的数学学习计划,从基础概念到解题技巧,每天监督她完成。
期末考试,江小鱼的数学,从之前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的六十多分,一跃考到了八十五分!
当江小鱼拿着成绩单,抱着顾念念又蹦又跳的时候,顾念念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笑得那么灿烂,那么轻松。
“念念,为了庆祝,今天去你家!让我婶子给我做顿好吃的!”江小鱼兴奋地提议。
顾念念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的小叔和小婶,为了方便她上学,在县城郊区租了一间小平房。
那地方,跟江小鱼口中那种窗明几净的“家”,相差甚远。
但看着江小鱼期待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
当江小鱼跟着顾念念,走进那个用土坯搭建、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的屋子时,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屋子很小,小到几乎转不开身。
陈设极其简陋,墙壁上糊着旧报纸,有的地方已经泛黄脱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
这就是全县第一名住的地方?
江小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看着顾念念坦然地放下书包,开始生炉子准备做饭,那瘦小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
江小鱼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蹲下来,帮着顾念念摘菜。
那天晚上,她吃到了陈秀英做的最朴素的晚饭,却觉得比家里的山珍海味还要香。
第二天一早。
江小鱼气喘吁吁地抱着一个大包裹,在校门口等着顾念念。
“给!这个给你!”
她把包裹塞进顾念念的怀里。
顾念念打开一看,是一床崭新的、厚实的棉被,上面印着漂亮的大红牡丹花。
“小鱼,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顾念念连忙推辞。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江小鱼把脸一板,叉着腰说道:“这是我妈说,我家多的,放着也是放着!你晚上盖的那个太薄了,天快冷了,冻感冒了谁给我补习数学啊!”
她的话霸道又温暖。
顾念念抱着那床带着阳光味道的新被子,眼眶一热。
这是她长这么大,除了家人之外,收到的第一份,如此真挚的关心。
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同龄的朋友。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爸爸在信里的那句叮嘱:“你做得越好,光芒就越盛。有些人,会因为你的光芒而感到刺眼……”
她看着江小鱼明媚的笑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担忧。
江小鱼的爸爸是县供销社的副主任,和自己这样一无所有的乡下丫头,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样纯粹的友谊,真的能长久吗?
还是说,这份温暖的背后,会引来她意想不到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