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都给我滚出去!我还没死呢!”
一声虚弱又愤怒的嘶吼,从顾家老宅的东屋里传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院子里,大伯母孙秀芬正叉着腰,对着一个端着药碗的邻居骂骂咧咧。
“王家嫂子,你别多管闲事!这老不死的,就是矫情!一天到晚装病,想磋磨死我们两口子!”
那位好心来送药的邻居,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放下药碗,摇着头走了。
“作孽哦……真是作孽……”
这两年,大伯顾砚春一家的日子,是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自从顾砚秋考上大学,顾砚春在村里就彻底抬不起头来了。
他那个民兵队长的身份,早就因为之前工分造假和纵火的嫌疑,
被程铁柱给撸掉了。
没了身份的庇护,他从前得罪过的人,
明里暗里地给他使绊子。
大队里分派农活,最累最脏的活,比如挑大粪、挖淤泥,
总是少不了他。
他一个曾经在村里作威作福的人,如今却只能像头老黄牛一样,在泥地里刨食,挣那点微薄的工分。
心里的落差,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阴沉沉的,回家不是喝酒就是打老婆,家里整日鸡飞狗跳。
而孙秀芬,日子也不好过。
她本就不是个能吃苦耐劳的,眼看家里光景不好,
就动起了歪脑筋,学着别人偷偷摸摸做点小买卖。
可她那点小聪明,全用在算计邻里上了,
做买卖缺斤短两、以次充好,名声很快就臭了。
几次下来,不仅没赚到钱,还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都给亏了进去。
家里越来越穷,两口子的脾气也越来越差。
最让他们头疼的,还是他们的宝贝儿子,顾明远。
顾明远今年十六岁了,长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
初中没读完就辍了学,整天跟着村里几个不三不四的青年,偷鸡摸狗,惹是生非。
让他下地干活,他嫌累;让他学个手艺,他嫌脏。
每天就在村里晃悠,不是去别人家地里顺个瓜,就是去河边炸鱼,没一件正经事。
一家三口,凑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个“愁”字。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奶奶王桂芳的身体。
王桂芳年纪大了,这两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三天两头地病倒在炕上,需要人端茶倒水地伺候。
可顾砚春和孙秀芬,早就把她当成了一个累赘。
孙秀芬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骂她是“老不死的”、“拖油瓶”,饭都懒得做给她吃。
顾明远这个当孙子的,更是连奶奶的屋子都懒得进。
反倒是被他们分出去的顾砚冬和陈秀英两口子,还记着那点血脉亲情。
隔三差五地,陈秀英就会让顾砚冬给老太太送点吃的用的过去。
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有时候是几个白面馒头。
今天,正好是顾念念的八岁生日。
陈秀英扯了新布,给她做了一件漂亮的红格子新棉袄,还特地煮了一大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完面,陈秀英又盛了一小碗,用布包好,递给念念。
“念念,你把这碗面,给奶奶送去吧。她老人家……也挺可怜的。”
顾念念看着那碗面,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奶奶,她没有恨,也没有爱。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就是这个奶奶,要将她卖掉,换二十块钱。
也是这个奶奶,在爸爸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选择了冷漠和偏袒。
但她也记得爸爸临走前的话:“不管怎样,她都是你奶奶。”
顾念念端着面,走进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顾家老宅。
院子里乱七八糟,散发着一股馊味。
她径直走到东屋门口,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王桂芳正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蜡黄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
看到顾念念进来,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念念……是你啊……”
顾念念把碗放到炕桌上,站得离炕边远远的,礼貌地开口:“您身体还好吗?我小婶让我给您送碗面。”
她没有叫“奶奶”。
从她记事起,她就从未开口叫过。
王桂芳看着眼前这个出落得越发水灵的孙女,
她穿着崭新的红格子棉袄,小脸红扑扑的,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天上的星星。
再想想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孙子顾明远,和这一屋子的凄凉。
一股巨大的悔恨,狠狠啃噬着她的心。
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当初,如果她能对老二一家好一点,如果她没有那么偏心,如果她没有想过要把这个孙女卖掉……
现在,她是不是也能像村里其他老太太一样,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发霉的土炕上,等着慢慢烂掉,死去。
“念念……”王桂芳挣扎着,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想要去拉顾念念。
她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涌出了两行老泪。
“念念……奶奶……奶奶对不起你啊……”
顾念念看着她,小小的身子,没有动。
她只是平静地说道:“面要坨了,您快吃吧。我回去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