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一阵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狠狠扎进了顾念念的鼻腔。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小小的身子瞬间绷直。
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烧柴火的味道!
这味道里,夹杂着木头被烧透的油脂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心悸的化学气味!
顾念念光着脚丫跳下床,甚至来不及穿鞋,一把推开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紧!
推广站的方向,原本漆黑的夜空,被一片不祥的橘红色火光映得通亮!
一道火舌正像毒蛇般,贪婪地舔舐着推广站的屋檐。
滚滚的浓烟冲天而起,在夜色中翻滚、咆哮,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恶兽!
“着火了——!”
顾念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嘶哑。
她没有跑去找爸爸,她知道,这个时候,叫醒更多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她小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了离得最近的程铁柱家,小小的拳头雨点般砸在门板上。
“铁柱大伯!着火了!推广站着火了!!”
寂静的村庄,瞬间被这声嘶力竭的呼喊彻底引爆。
“咣当!”
程铁柱家的门被猛地撞开,他只在腰间系了条裤子,赤着上身就冲了出来,看到那冲天的火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快!敲钟!所有人,救火!!”
“当!当!当——!”
大队部那口报讯用的大铁钟,被一个年轻后生用石头砸得震天响,急促而刺耳的钟声,划破了程家湾的宁静。
“着火啦!”
“快起来救火啊!”
一扇扇窗户亮起了灯,一个个沉睡中的村民被惊醒,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抓起水桶、脸盆,甚至端着锅,就朝着火场冲了过去。
顾砚秋是被女儿的第二声呼喊惊醒的。
当他冲出院门,看到那团灼烧着他全部心血和希望的火焰时,整个人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不——!”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疯了一般朝着火场冲去。
“爸!”
顾念念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腿,小脸上满是泪水,“危险!你不能过去!”
“放开我!”顾砚秋的声音都在颤抖,“我的图纸……我的资料……全在里面!”
那些东西,是他和女儿一个字一个字整理,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完成的!
那是他的命根子!
火势越来越大,推广站旁边堆放柴火和杂物的偏房已经完全被大火吞噬,火苗正顺着房檐,向着存放着车床和钻床的主屋蔓延。
“快!把水泵房的管子接过来!”程铁柱赤红着双眼,在人群中大声指挥着。
前不久刚被顾砚秋修好的水泵,此刻成了救命的关键。
粗大的水管被几十个汉子合力拖了过来,随着柴油机的一阵轰鸣,一股强劲的水龙“噗”的一声,狠狠砸向了火场!
“滋啦——”
水火交融,升腾起大片刺鼻的白色蒸汽。
有了水龙的压制,火势的蔓延总算被遏制住了。
全村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投入到了这场战斗中。
一盆盆水,一桶桶沙,奋不顾身地泼向那团肆虐的火焰。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东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时,大火终于被彻底扑灭。
昔日整洁明亮的农技推广站,此刻一片狼藉。
主屋的墙壁被熏得漆黑,屋檐烧毁了一角,万幸的是,在村民的奋力抢救下,那几台宝贝的机器设备,除了被水淋湿,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
但旁边的柴房和资料室,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顾砚秋失魂落魄地站在废墟前,用一根烧黑的木棍,从还冒着热气的灰烬里,扒拉出几片被烧得只剩下边角的纸张。
那是他亲手绘制的柴油机结构分解图。
那是他总结的各种拖拉机的常见故障排除法。
那是念念帮他整理的,准备给全县拖拉机手开培训班用的教材……
现在,全都没了。
顾砚秋再也控制不住,这个在任何困难面前都未曾低头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布满老茧的拳头,狠狠地砸向了身旁的断壁残垣。
“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拳头砸在坚硬的砖石上,鲜血瞬间就流了出来,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拳,又一拳,疯狂地捶打着,发泄着心中的无尽的愤怒和心痛。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程铁柱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蹲下身,从火场边缘捡起一截烧得只剩下一小半的布条,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煤油。”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
“这是有人故意放火!”
一个负责勘察火场的民兵也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煤油罐子。
“大队长,在后墙根底下发现的,引火的布条,就是从这里一直牵到柴火堆的!”
纵火!
这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失火,这是赤裸裸的、恶毒至极的犯罪!
“查!给我查!”程铁柱的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怒火,“把大队里所有煤油的领用记录都给我拿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天杀的王八蛋,敢在程家湾的地头上放火!”
煤油是计划物资,每个月的配给都有严格的记录。
很快,大队会计就抱着账本,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记录一页一页地翻过,当翻到上个月的记录时,会计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大队长,你看……顾砚春家,上个月,除了正常的份额外,还以‘晚上要加班纳鞋底’为由,多领了两斤煤油。”
会计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按规定,这种额外领用,事后是要交用途说明的,但他家,到现在都没交回来。”
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像利剑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站在人群外围,脸色有些发白的顾砚春。
这一刻,空气凝滞了。
所有的线索,都如同铁链一般,死死地指向了顾家大伯!
顾砚秋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血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顾砚春,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顾砚春被他看得心头发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强作镇定地吼道:“你看我干什么!领了煤油就一定是老子放的火吗?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顾砚秋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我不需要证据!”
他猛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揪住了顾砚春的衣领。
“爸!”
顾念念从后面冲了过来,死死地抱住了爸爸的胳膊。
她的小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别去!爸爸,别打架!”
她仰着头,看着几近疯狂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打他一顿,只会让他赖掉。警察来了,你也会被说成是报复伤人。”
顾砚秋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理智与怒火在他的脑海里疯狂交战。
顾念念的小手,用力地攥着他的大手,那柔软而坚定的触感,一点点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爸爸,”顾念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相信我。”
“我们,用别的方式,让他们后悔。”
她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冷冷地看向不远处脸色变幻不定的顾砚春和孙秀芬。
那眼神,冰冷、锐利,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让孙秀芬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顾砚秋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双不像孩童的、深邃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的狂怒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后怕。
如果今天烧掉的不是资料室,而是他们的家呢?
如果念念没有及时发现呢?
后果,他根本不敢去想!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顾砚春如蒙大赦,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躲到了几个村民的身后。
程铁柱走了过来,重重地拍了拍顾砚秋的肩膀,声音沉痛:“砚秋,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村民,声音洪亮如钟:“纵火案,没有直接证据抓住凶手,但我们程家湾,容不下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生!”
“现在不承认没关系,真相,藏不住太久的!”
他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刮过顾砚春和孙秀芬的脸。
“念念说得对,我们不用拳头解决问题。”
“但是,你们最好给我祈祷,别让我找到一丁点的证据!”
“否则,等待你们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