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秋啊,现在出息了,当站长了。大伯替你高兴啊!”
顾砚春一脚踏进推广站的门槛,声音洪亮,脸上挂着熟络的笑容,
仿佛之前在分粮大会上丢尽颜面、怀恨在心的不是他。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砖房,
以及那几台擦得锃亮的机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顾砚秋正对着一张零件图纸出神,听到声音抬起头,有些意外。
“大伯,你怎么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铅笔,站起身。
“我来看看你啊!”顾砚春自来熟地拍了拍顾砚秋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长兄派头。
“你现在是国家干部了,咱们老顾家,总算是出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爸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他先是拉了一通关系,捧了顾砚秋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砚秋啊,你看,你这推广站刚开张,业务肯定还不多吧?光靠咱们程家湾一个大队,也养不活这么大的摊子啊。”
顾砚秋点了点头,实话实说:“目前主要是帮咱们大队维护农机,还没顾上去想别的。”
“这就对了!”顾砚春一拍大腿,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大伯呢,虽然被撤了民兵队长,但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人脉还是有一些的。”
“附近的双河大队、王家庄,那几个大队的队长,我都熟!他们那儿的农机,三天两头坏,正愁没地方修呢!”
“我的意思是,”顾砚春图穷匕见,“我呢,帮你去外面拉活儿。你负责修,我负责跑关系。挣来的钱,咱们兄弟俩分一分。”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顾砚秋面前晃了晃。
“三七开!你七,我三!怎么样?大伯够意思吧?这等于是白送钱给你,你只要坐在家里,活儿就自己送上门了!”
这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听起来,确实像是一个处处为弟弟着想的好大哥。
不劳而获,就能多三成的外快,换做任何人,恐怕都会心动。
顾砚秋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大伯会提出这样的“合作”。
他心里有些犹豫。
一方面,他确实需要更多的维修业务来证明推广站的价值;
另一方面,如果能借此机会缓和跟大伯家的关系,似乎也是一件好事。
然而,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顾念念,却轻轻地拉了拉爸爸的衣角。
顾砚秋低下头,对上了女儿那双清澈得不见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欣喜,只有冷静的制止。
顾砚秋心头一动,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对顾砚春说道:
“大伯,这事不小,你让我……让我考虑考虑。”
“行!那你好好考虑!”顾砚春以为他已经动心了,得意地笑了笑,“这么好的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我等你消息!”
说完,他便哼着小曲,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顾砚春一走,顾砚秋立刻蹲下身,看着女儿。
“念念,你为什么不让我答应?”
顾念念的小脸严肃极了,她把爸爸拉到屋子的角落,
才压低声音,像个小大人一样分析起来:
“爸爸,大伯说的那些‘人脉’,根本不值钱!”
“你现在修好了水泵站,名声早就传出去了。附近大队只要不是傻子,机器坏了肯定会主动来找你。需
要他去‘拉’吗?他那是想空手套白狼!”
“这是第一点。”
顾念念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现在是国家的技术员,推广站是公家的单位,不是咱们自己的买卖。你让他参与进来,拿了钱,他那张嘴肯定到处吹牛,说是他顾砚春的面子,你这个站长才能开得下去。到时候,推广站成了他顾家的产业,你在县里领导那里的形象,就全完了!”
“他这是想把你绑在他的破船上,吸你的血!”
顾念念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顾砚秋的心上。
他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女儿看得比他远,比他透彻!
他只想着缓和家庭关系,却忘了,跟这种喂不熟的饿狼,根本就没有关系可言!
他们看到的,永远只有利益!
一旦让他插手,推广站这个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清白名声,恐怕很快就会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爸爸知道了。”顾砚秋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明天就去回绝他。”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满心感慨。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第二天,顾砚秋找到了顾砚春,委婉但坚决地拒绝了他的“合作”提议。
理由很简单:推广站是公家单位,所有业务往来都必须通过公社报备,不能私人接活。
顾砚春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他盯着顾砚秋,眼神从错愕,到怀疑,
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怨毒和愤怒。
“好,好你个顾砚秋!”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皮抽搐着。
“真是翅膀硬了,连你大哥都信不过了是吧!”
“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倒把我当贼防着!”
“行!你有能耐!你给我等着!”
他恶狠狠地撂下几句狠话,一甩袖子,铁青着脸走了。
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顾砚秋知道,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他回到推广站,把事情跟念念一说,父女俩都沉默了。
被拒绝的疯狗,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又要到头了。
顾砚春会怎么报复?他又会唆使孙秀芬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