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
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滑进滚烫的铁锅里,瞬间激发出霸道的香气。
肉皮在热油里迅速收紧,变得金黄焦脆,油脂被一点点地逼出来,滋滋作响。
顾念念站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双长长的筷子,学着王大娘教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锅里的肉。
今天是除夕。
整个程家湾,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喜悦里。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诱人的肉香。
孩子们的欢笑声,夹杂着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在村子的上空回荡。
顾家这间小小的泥坯房里,也同样暖意融融。
顾砚秋从县城回来了。
他不仅带回了半斤猪肉,一条一斤多重的大草鱼,
甚至还奢侈地买了一整瓶的酱油和一小瓶醋!
这在1965年的春节,绝对算得上是“豪华”配置了。
“念念,小心,别让油溅到。”
顾砚秋在旁边和着面,准备包饺子,嘴里还不忘紧张地叮嘱着。
“知道啦,爸爸!”
顾念念脆生生地应着,小脸上满是认真。
红烧肉的香味,混合着面粉的麦香,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形成一种叫做“幸福”的味道。
鱼,是中午吃的。
顾念念跟着王大娘学了炖鱼,虽然火候掌握得不太好,鱼肉炖得有些老,但那鲜美的味道,还是让父女俩吃得心满意足,连鱼汤都泡了饭,吃得干干净净。
晚上的重头戏,是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
白面是上次大队奖励的,白菜是自家菜窖里存的,猪肉是顾砚秋用一个月的加班费换来的。
父女俩一个擀皮,一个包馅儿,配合得默契十足。
顾念念的小手很巧,包出来的饺子,
一个个都挺着圆鼓鼓的将军肚,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
屋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墨蓝色的夜空中,缀着几颗稀疏的寒星。
远处,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彻夜空,也拉开了年夜饭的序幕。
“开饭咯!”
顾砚秋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和一碗香气扑鼻的红烧肉,端上了那张破旧的小方桌。
桌子中央,还点着一盏崭新的煤油灯。
明亮的火光,将父女俩的脸,都映照得红彤彤的。
顾念念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鲜美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唔……好吃!”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偷吃到鱼的小猫。
顾砚秋看着女儿满足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他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念念的碗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
“爸爸也吃!”
顾念念又夹起一个饺子,踮起脚,努力地往爸爸嘴里送。
顾砚秋笑着张开嘴,一口吃了下去。
“真香!我闺女包的饺子,就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父女俩相视一笑,眼睛里都闪着亮晶晶的光。
窗外,是别人的热闹。
窗内,是他们的团圆。
吃着吃着,顾念念忽然抬起头,好奇地问:“爸爸,去年的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呀?”
顾砚秋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容。
“去年的这个时候啊……”
他想了想,自嘲地说道:“大概……正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盘算着明天去谁家能混口剩饭吃吧。”
那时候的他,还是村里人见人嫌的“顾懒汉”。
除夕夜,大哥一家热热闹闹地吃着年夜饭,
却没人记得,还有一个弟弟,在隔壁的黑屋子里,又冷又饿。
顾念念听着,鼻子有些发酸。
但她很快就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调侃道:“那时候的爸爸,还是个懒汉呢!”
顾砚秋也被女儿逗笑了,心里的那点阴霾,一扫而空。
“是啊!多亏有个小丫头,不怕脏不怕累,千里迢迢地跑来我们家要饭吃,要不然啊,你爸现在,还躺在炕上起不来呢!”
他伸出手,宠溺地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
“你呀,就是爸爸的福星。”
“嘻嘻,那爸爸就是我的大树!”
父女俩笑作一团,温馨的笑声,仿佛能将这冬夜的寒冷,都彻底融化。
夜渐渐深了。
外面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
父女俩收拾好碗筷,准备烧水洗漱睡觉。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顺着寒风,从隔壁顾家老宅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是奶奶王桂芳的声音。
自从上次装病骗钱,被顾念念彻底揭穿,又被顾砚秋冷处理之后,王桂芳就病倒了。
这次,是真的病了。
又是风寒,又是气急攻心,整个人都垮了,在炕上躺了快一个月。
顾念念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侧着耳朵,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那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
听上去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顾砚秋也听到了,他的脸色有些复杂,端着水盆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顾念念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锅里还剩下的一些饺子。
她沉默了片刻,默默地走到了灶台边,往锅里又添了一瓢水,重新点燃了灶膛里的火。
“念念,你这是……”
顾砚秋有些不解。
顾念念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小声说:“我们吃饱了,他们……可能还没吃吧。”
大哥顾砚春家,因为工分少,分的粮食也少,这个年,过得紧巴巴的。
奶奶病着,他们大概也没心思做什么好吃的。
顾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看着女儿小小的、在灶火前忙碌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煮好了。
顾念念用家里最好的两个粗瓷碗盛好,端到了顾砚秋面前。
“爸爸,这个……让小叔等会儿过来的时候,端过去吧。”
她口中的小叔,是顾砚冬。
顾砚冬在公社上函授班,今天刚回来,下午的时候,还特意过来看了看他们父女俩。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行动上,已经渐渐地,站到了顾砚秋这边。
顾砚秋看着那两碗白白胖胖的饺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女儿这不是原谅。
这只是一种……割舍不掉的,复杂的亲情。
也是一种,生而为人的,最朴素的善良。
他点了点头,沉声说:“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顾砚冬试探性的声音。
“二哥,念念,你们睡了吗?”
顾念念眼睛一亮,连忙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脸憨厚的小叔顾砚冬。
他看到屋里桌上的饺子,先是咽了口口水,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二哥,我……我妈她……她念叨着,想吃口饺子。”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顾念念端过来的那两碗。
顾砚冬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他开口之前,他们……竟然就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