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你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像平地惊雷,炸响在放学后喧闹的校门口。
顾念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那个声音里,混合着孩童的尖锐和被惯坏的蛮横。
是赵小虎。
他带着两个跟班,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呈一个品字形,将瘦小的顾念念堵在了墙角。
午后的阳光,被他们高大的身影遮挡,在顾念念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想干什么?”
顾念念抬起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赵小虎被她这副不惊不惧的样子激怒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她这双眼睛,黑沉沉的,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在乎。
“干什么?”
赵小虎恶劣地笑了起来,一把抢过顾念念抱在怀里的作业本。
那作业本的封皮,是爸爸顾砚秋特意用牛皮纸给她包好的,四个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本子里,是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工整字迹。
“我让你充能耐!我让你考第一!”
赵小虎狞笑着,手臂高高扬起,然后猛地往下一甩!
“哗啦——”
崭新的作业本,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在空中划过一道悲伤的弧线,直直地掉进了路边一个泥泞的水坑里。
昨天刚下过雨,坑里积满了黄黑色的泥浆。
作业本掉进去,瞬间就被污水浸透,几页纸迅速变得柔软、溃烂,上面清晰的字迹也晕染开来,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墨迹。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发出一阵惊呼。
有几个胆小的女孩子,已经不忍心地捂住了眼睛。
周小梅气得脸都白了,冲上来就要跟赵小虎理论:“赵小虎!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随便扔别人的东西!”
赵小虎的一个跟班,立刻把周小梅拦住了。
“周小梅,这没你的事儿!你再多嘴,连你的也一起扔!”
赵小虎压根没看周小梅,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顾念念身上。
他就是要看她哭!
看她像其他被欺负的乡下丫头一样,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嚎啕大哭!
那样,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然而,顾念念的反应,再次让他失望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泥坑里那本正在慢慢下沉的作业本。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赵小虎,看向他身后不远处,一个正靠在公社大院门口,抽着烟朝这边张望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卡其布干部装,梳着油亮的二分头,
嘴里叼着一根烟,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顾念念认得他。
这个人,偶尔会来学校找王校长。
周小梅曾经指着他,悄悄告诉过自己。
“那个人就是赵小虎的爸爸,叫赵有福,在公社里当干事,可威风了!”
公社干事,赵有福。
顾念念的脑子里,那张无形的网,瞬间又清晰了一分。
外婆赵氏一家,在赵家村。
民政局的周明,是赵家的亲戚。
赵小虎的爸爸赵有福,是周明的表亲。
所以,赵小虎的奶奶,或者外婆,也姓赵。
他们,都是一根藤上结出的,带毒的瓜。
顾念念嘴角抿起,神色极淡极冷。
她终于明白了。
赵小虎对她的敌意,不仅仅是因为嫉妒她的成绩,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乡下来的”。
更深层的原因,是来自他背后的那个家庭。
是那些大人们,在饭桌上,在闲聊时,那些不经意的、充满了轻蔑和恶意的嘀咕。
“那个顾砚秋的女儿,就是个扫把星。”
“听说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就是她克死的。”
“她那个不识好歹的爹,还敢跟赵家断亲,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些话,像毒素一样,渗透进了赵小虎那颗尚未成熟、却早已被偏见和傲慢填满的心里。
于是,欺负她,就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甚至能向大人们邀功请赏的事情。
想通了这一切,顾念念收回了目光。
她不再看赵小虎,也不再看那本被毁掉的作业。
她弯下腰,旁若无人地蹲在了泥坑边。
伸出瘦弱的小手,一点一点,把那些被泥浆包裹的纸页,从污水里捞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郑重。
仿佛她捞起的不是一本被毁掉的作业,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泥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弄脏了她的新棉袄袖口。
可她毫不在意。
她一页,一页,又一页地捡着。
把那些还能辨认出形状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摊开,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
没有哭。
没有骂。
甚至没有再看赵小虎一眼。
这种极致的冷静,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赵小虎ощу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不受力。
“你……你这个哑巴!”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顾念念终于捡完了最后一页。
她站起身,用还没沾上泥水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周小梅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担心。
然后,她才转过头,重新看向赵小虎。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却藏着让赵小虎心底发毛的寒意。
“赵小虎。”
她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
“你爸爸是赵有福,公社的干事。”
“你的姑父,是县民政局的周明。”
“你的外婆家,是王家村的赵家。”
她每说一句,赵小虎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
可从这个五岁半的小丫头嘴里,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出来,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仿佛自己所有的底牌,都被人赤裸裸地掀开了。
“我记住了。”
顾念念说完最后三个字,便不再理会他,转身,拉着还在发愣的周小梅,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她走得很慢,很慢。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低着头,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她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把这条线索捋清。
赵氏,刘翠花,宋建国,宋建军……这是外婆家的一条线。
民政局周明,公社赵有福,学校赵小虎……这是他们利用权势和亲缘关系,延伸出来的另一条线。
这两条线,像毒蛇一样,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从四面八方,朝着她和爸爸包围过来。
生活中的敌人,不一定都会亲自出现在你面前。
他们会躲在暗处,利用他们的孩子,他们的亲戚,他们的权力,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伤害你。
顾念念抬起头,看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轻声地,像是在对谁诉说。
“妈妈,你看。”
“坏人跟坏人,总是会凑在一起的呢。”
这个五岁半的女孩,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成人世界的残酷法则。
可是,光是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赵氏的人脉,还在公社里无形地发挥着作用。
她只是一个刚上二年级的小学生,在学校里,她要如何保护自己?
同时,又不被这条黑暗的、盘根错错的线,给拖进更深的泥潭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