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的分粮大会,是程家湾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日子。
队里的男女老少,都搬着小板凳,围坐在打谷场上,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空气中,弥漫着新谷的清香和旱烟的味道。
大队会计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计算着各家各户的工分和应分粮食。
程铁柱坐在最前面的桌子后面,喝着大茶缸子里的浓茶,
看着社员们一张张朴实的笑脸,心情也格外舒畅。
然而,这份欢乐祥和的气氛,很快就被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
“程书记!我……我有话说!”
顾砚春站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程铁柱面前。
他搓着手,一脸的为难,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正义”。
“程书记,是这么个事。我娘……你也知道,前阵子大病了一场,身子骨虚得很。”
“我那个二弟顾砚秋,现在出息了,在县里挣大钱。可我娘分的口粮,还是按队里的老标准。”
“我想着,能不能……从砚秋名下分到的粮食里,直接扣下一部分,算……算是他孝敬我娘的?”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社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在农村,儿子多给爹娘点粮食,是天经地义的“孝道”。
顾砚春的要求,听上去,似乎并不过分。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还点起了头。
“是这个理,老的病了,当儿子的就该多出点力。”
“砚秋现在是工人了,一个月二十二块呢,多给老娘几十斤粮食算啥?”
程铁柱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人群后面,正和女儿站在一起,脸色平静的顾砚秋。
当初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顾砚秋每个月要给王桂芳三十斤粮,五毛钱。
他每个月都按时按量地给了,从没差过。
现在顾砚春跳出来,要求额外再扣,这明摆着是看着顾砚秋日子好过了,眼红,想占便宜!
“砚春,当初分家的协议,是你自己签的字,按的手印。”
程铁柱的声音很沉。
“砚秋已经按约定,尽了赡养义务。你现在要额外扣,没有这个道理。”
“话不能这么说啊程书记!”
孙秀芬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尖着嗓子嚷嚷道:“那是我婆婆!是砚秋他亲娘!多给点怎么了?天底下哪有儿子跟亲娘算得这么清楚的?这是不孝!”
“不孝”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周围的风向立刻就变了。
不少人都开始对着顾砚秋指指点点。
顾砚秋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可他嘴笨,对着这么多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任由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打谷场。
“程爷爷,我可以说几句话吗?”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顾念念从爸爸身后走了出来。
她小小的个子,站在一群大人中间,却一点都不怯场。
她举着手里那个蓝色封皮的记账本,走到了程铁柱的桌子前。
“这是我家的账本。”
顾念念打开本子,小手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一字一句,清晰地念道:
“从分家到现在,一共十个月零七天。”
“按照分家协议,爸爸每个月应该给奶奶三十斤粗粮,五毛钱。”
“十个月,一共是三百斤粗粮,五块钱。”
“但是,我们家实际上给的是:一月,三十斤玉米面,五毛钱,另外送去半斤猪油。二月,三十斤高粱米,五毛钱,送去一包红糖……”
顾念念一笔一笔地往下念。
时间,地点,物品,数量,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九月,三十斤白面,五毛钱,
奶奶生病,爸爸另外送去五块钱医药费,十斤大米,两斤冰糖。”
“到今天为止,爸爸一共给了奶奶三百二十斤粮食,其中白面五十斤,大米十斤。
给了十一块五毛钱,还有猪油、红糖、冰糖若干。”
“每一笔,都有送东西过去的时间,和收东西的人。”
念完,顾念念合上账本,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顾砚春。
“大伯。”
她清脆地叫了一声。
“我家的账,算完了。”
“现在,能算算你家的吗?”
“你一年,又给奶奶交了多少粮食,多少钱?”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顾砚春和孙秀芬的脸上。
顾砚春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交了多少?
他仗着住在一起,每个月都从给老娘的口粮里偷偷克扣,说是替她保管,实际上都进了自己家的粮仓!
跟顾砚秋这笔清清楚楚、还带额外孝敬的账一比,他简直就是个无父无母的畜生!
孙秀芬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铁柱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里痛快极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好了!”
“谁孝顺,谁不孝,谁在算计老的,谁在真心养着老的,这笔账,现在一目了然了!”
他站起身,指着顾砚春的鼻子,声色俱厉地呵斥道:“顾砚春!你还有脸在这里说你弟弟不孝?我看最不孝的人,就是你!”
“该补谁的,该谁给谁磕头,明明白白!”
“散会!各家领各家的粮食!”
说完,他看也不看灰头土脸的顾砚春夫妇,大步离去。
社员们发出一阵哄笑,看猴戏一样看着顾砚春和孙秀芬,然后喜气洋洋地排队领粮食去了。
顾砚春和孙秀芬站在原地,只觉得全村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把他们的脸皮割得鲜血淋漓。
顾念念合上账本,把它小心地放回爸爸的口袋里,脸上淡定如常。
仿佛刚刚那个在全村人面前,用一本账簿掀起滔天巨浪的人,不是她。
顾砚秋看着女儿,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他知道,女儿今天这番公开的打脸,虽然解气,
但也等于,彻底把大伯一家,逼到了拼死一搏的悬崖边上。
被当众扒光了脸皮的顾砚春和孙秀芬,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他们,又会用什么样更疯狂、更没有底线的手段,来报复他们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