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她为什么要装病骗你回来?”
顾念念的声音不大,清清脆脆的,却像一把小锤子,狠狠地敲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
孙秀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骂人,却被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砚春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
炕上的王桂芳,更是像被戳穿了西洋镜的巫婆,猛地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顾砚秋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把女儿拉到一边,低声说:“念念,别乱说,奶奶病了。”
“她没有。”
顾念念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她的呼吸虽然粗,但是很平稳。她骂大伯母的时候,很有力气。你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在偷偷看你。她不是快死了,她只是想让你回来。”
顾砚秋震惊了。
他看着女儿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
这只是一场自私的、精心策划的骗局。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那间小破屋,顾砚秋一夜没睡。
油灯下,顾念念抱着那本《新华字典》,安静地坐在他对面。
“爸爸,奶奶病了,你去看她,我不拦着你。”
过了很久,顾念念先开了口。
“因为,她是你妈。”
顾砚秋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女儿。
顾念念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但是,我不叫她。我也不去看她。”
“她以前想卖了我,配阴婚。这个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顾砚秋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是啊。
他可以因为“孝道”两个字,去含混,去忍耐,去尽一个儿子所谓的“本分”。
可念念呢?
一个差点被亲奶奶卖掉,推入火坑的孩子,凭什么要她笑脸相迎?
凭什么要她忘记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背叛?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地放在女儿的头顶,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爸爸知道了。”
“爸爸不勉强你。你不叫,就不叫。”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但是……爸爸该尽的孝,还是要尽。”
他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解释道:“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夸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心。”
“是为了你妈妈。要是她还在,她也会这么做。”
“是为了我自己,老了以后,午夜梦回,能睡得安稳。”
顾念念看着爸爸眼里的痛苦和挣扎,她懂了。
爸爸有爸爸的枷锁,那是这个时代,刻在每一个儿子骨子里的烙印。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代表了她的接受。
她的底线是:可以让爸爸尽赡养义务,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德绑架;可以保持距离的体面,但绝不假装亲近。
一个五岁半的孩子,有着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成年人,都更清晰的原则。
王桂芳的病,在顾砚秋送来的药和钱的调理下,慢慢好了起来。
她能下地了,也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走了。
顾砚冬从公社回来,给她带了点心,王桂芳一边吃,一边状似无意地试探着:
“砚冬啊,你说……念念那孩子,是不是还记恨我呢?”
顾砚冬是个老实人,藏不住话,便一五一十地把那天顾念念说的话,学给了王桂芳听。
王桂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
当她听到“她想卖了我,这个事我忘不了”时,手里的点心,“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和愤怒,瞬间冲上了她的天灵盖!
她不觉得是自己的错!
她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给孙子还赌债!(此处应为给大儿子宋建国还赌债,根据前文应该是外婆家的事,但这里说的是奶奶,可能奶奶也有类似情况,或者作者笔误,我按上下文逻辑处理为奶奶对自己卖孙女行为的辩解)
她是为了顾家的香火!
这个死丫头片子,一个赔钱货,她有什么资格记恨自己?
自己是她奶奶!
是给了她爹命的人!
她不跪下来求自己原谅就不错了,她还敢记恨?
王桂芳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竟然当着小儿子的面,“哇”的一声,抹起了眼泪。
但那眼泪里,没有半点悔过,全是被人戳穿心思后的恼羞成怒!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用袖子狠狠地擦着眼睛,声音尖利又刻薄。
“我是她奶奶!她凭什么不认我!”
“她爹是我生的!她吃的每一口饭,都有我当年的功劳!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祖宗了?”
“好!好一个顾念念!好一个顾砚秋!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顾砚冬看着母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吓得不敢说话。
他知道,母亲的“反省”,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隐隐觉得,这个家,可能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未来的家庭矛盾,还会有更加复杂,更加难堪的形态。
而引爆这一切的,会是什么呢?
会是钱?还是那点可怜的,被当成武器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