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远被顾念念眼中的火焰烫得心头一震。
他看着这个浑身透着一股倔强的小女孩,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郑重地回答:
“会。”
“念念,你记住,当你的光芒足够耀眼时,那些阴沟里的议论,就再也传不到你的耳朵里了。”
“因为你站得比他们高,看得比他们远。”
得到肯定的答复,顾念念紧绷的小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许下了一个庄严的承诺。
“陈叔叔,我想参加那个知识竞赛。”
“可……可我不是小学生,扫盲班也没我的名字。”
顾念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陈知远笑了,他温和地揉了揉顾念念的头。
“傻丫头,路是人走出来的。”
“大队办的扫盲班,请的是公社小学退休的赵文海老先生。他是个爱才的人,你只要让他看到你的本事,就一定有办法。”
第二天,程家湾大队部的仓库里,临时扫盲班正式开课了。
里面坐着的,全是村里的大人,有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也有四十多岁的嫂子大娘。
大家坐着长条板凳,手里拿着崭新的作业本和铅笔,脸上带着既新奇又有些别扭的神情。
讲台上,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干净中山装的赵先生,正拿着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人”。
而教室的窗户外,一个小小的脑袋,正踮着脚,扒着窗台,聚精会神地往里看。
正是顾念念。
她没有进去,只是安静地站在外面,像一棵努力吸收阳光的小树苗。
赵先生讲课很有经验,声音洪亮,由浅入深。
“一个‘人’字,一撇一捺,写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我们学习文化,首先就要学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大人们听得似懂非懂,有的在认真记,有的已经开始打瞌睡。
只有窗外的那个小身影,始终站得笔直。
第一天,她就这么站着听了一堂课。
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她依旧准时出现在窗外。
赵先生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个特别的“学生”。
他起初以为是哪家贪玩的孩子看热闹,但连着三天,这个小丫头风雨无阻,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和渴望,让他这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人都为之动容。
这天,课间休息,赵先生放下教案,走到窗边。
“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正在小本子上记笔记的顾念念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了那张严肃又带着一丝温和的脸。
“我……我叫顾念念。”
“想进来听课吗?”
顾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赵先生推开门,对她招了招手。
顾念念有些紧张地走进了这间特殊的教室,所有大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一个小丫头片子,来凑什么热闹?”
“就是,还没断奶吧?能听懂个啥?”
角落里传来几声不大不小的议论,引来一阵窃笑。
赵先生眉头一皱,敲了敲讲台:“安静!”
他看向顾念念,声音依旧严肃:“顾念念同学,我们这里是扫盲班,不是幼儿园。你想留在这里旁听,可以。但你得证明,你有这个能力。”
说着,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拖拉机。”
“为人民服务。”
“这几个字,你认识吗?”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人们都伸长了脖子。
这几个字,他们自己都认不全呢!
顾念念抬起头,看着黑板,清脆地念了出来:
“拖拉机。”
“为人民服务。”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哗——”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赵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没有停下。
他又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算术题:
“一个壮劳力一天十个工分,一个妇女六个工分。张家一个壮劳力干了三天,一个妇女干了两天,一共得多少工分?”
这道题一出来,教室里的大人们立刻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嘴里还念念有词,半天算不明白。
“三十……加十二……等于……等于……”
顾念念却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等于四十二个工分。”
赵先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高的小女孩,追问道:“还会什么?”
顾念念想了想,小声说:“我还会背诗。”
“背来听听。”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稚嫩的童音,在简陋的仓库里回响,清晰而流利。
原本以扫掉文盲帽子为成功标准的扫盲班,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顾念念。
这……这还是个五岁的娃吗?
赵先生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他快步走下讲台,蹲下身,与顾念念平视。
“好孩子!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顾念念认真地回答:“我妈妈教了一些,陈叔叔教了一些,剩下的……是我自己看书学会的。”
自己看书学会的!
赵先生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全班宣布:
“从今天起,顾念念同学,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谁有意见,现在就给我站出来!”
再也没有人敢有意见了。
他们看顾念念的眼神,已经从看热闹,变成了看“神童”。
就这样,顾念念成了扫盲班里年纪最小,也最特殊的学生。
一周后,扫盲班进行第一次摸底考试。
试卷发下来,当赵先生念到顾念念的名字时,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顾念念,九十八分!全班第一!”
轰!
这个分数,像一颗炸雷,在所有成年学生的心里炸开了。
他们这些二三十、三四十岁的大人,最高的也就考了七十多分,
竟然被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给全方位碾压了!
一时间,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羞愧,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由衷的佩服和惊叹。
“我的天,这丫头脑子是咋长的?”
“砚秋家这是要出个状元啊!”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程家湾。
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顾念念“命硬”“克亲”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
愚昧和迷信,在绝对的天才面前,第一次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刘翠花在自家院子里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把手里的瓜子都捏碎了。
她酸溜溜地对邻居说:
“哼,聪明有啥用?考个一百分就能飞上天了?没有城镇户口,以后还不是照样一辈子在泥地里刨食!”
她的话,却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听了。
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奇迹。
顾念念拿着那张写着“98”分的试卷,一路跑回家。
她没有因为别人的夸赞而沾沾自喜,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试卷压在枕头底下。
这是她打响的第一枪。
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她的目标,是县里的第一名!
她的小小胜利,像一缕微光,照亮了她在村里孤寂的生活。
而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青河县农机站,她的父亲顾砚秋,也正面临着一场决定他去留的,严酷考验。
三天之期,已到最后关头。
那堆被所有人认定为废铁的发动机零件,在他布满油污和伤痕的手中,正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站长老韩叼着烟,远远地看着那个不眠不休、如同疯魔般的身影,眼神复杂。
他身边,年轻的学徒小李撇着嘴,不屑地说道:
“韩站长,您就等着吧。我敢打赌,他连一半都拼不起来!一个泥腿子,还真以为自己是工程师了?”
老韩没有说话,只是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
他真的能创造奇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