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们听说了吗?顾家二房那个丫头,邪性得很!”
村头的大槐树下,几个纳着鞋底、摘着豆角的妇女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说话的是村里有名的大嘴巴张婆子,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一种神秘又兴奋的表情。
“刘翠花前儿个跟我说,那丫头命硬,八字带煞!
先是克死了亲妈,你看她那个外婆家闹成那样,不就是因为不敢要她这个扫把星吗?”
“现在倒好,她亲爹也待不住了,宁可去县城当临时工,也不愿在家守着她!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另一个妇人立刻接了话:“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前天还说呢,顾砚秋刚走,他们家就漏了那么大的雨,屋子都快塌了!这要不是晦气,是什么?”
“哎哟,那可得让咱家娃离她远点!”
“对对对,千万别跟她玩,沾上了那股子邪气,可怎么得了!”
刘翠花并没有亲自出面。
但她散播出去的毒药,却像春天里的蒲公英种子,乘着风,飘进了程家湾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些愚昧和偏见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一场针对一个五岁孩子的、恶毒的孤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顾念念很快就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以前,她走在路上,虽然没人跟她特别亲近,但总有孩子会跟她打个招呼,或者远远地看着她。
现在,只要她一出现,原本聚在一起嬉笑打闹的孩子们,就像见了鬼一样,“呼啦”一下散开了。
他们躲得远远的,用一种混合着害怕、好奇和鄙夷的眼神,对着她指指点点。
她去井边打水。
一个平日里还算和善的婶子,看到她过来,立刻把自己家的水桶往旁边挪了挪,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嘀咕:
“哎哟,可离我远点,别碰着了。这命硬的丫头,邪乎得很……”
顾念念拎着小木桶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哭着跑开,也没有争辩。
她只是转过头,用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个婶子。
“婶子,”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命硬好。”
那个婶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问:“好……好什么?”
“硬了,才打不垮我。”
顾念念说完,不再看她,自顾自地放下水桶,开始打水。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稳当当。
那个婶子被她一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竟有些狼狈地拎着自己的水桶,匆匆走了。
孤立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放学后——她已经在陈知远的帮助下,开始旁听村里扫盲班的课了——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前面,是一群蹦蹦跳跳、嬉笑打闹的孩子。
后面,是空无一人的田埂。
她就像一个掉队的孤雁,被整个世界排挤在外。
只有两个人,是这场孤立中的例外。
一个是王大娘。
她会故意在饭点,端着一碗卧了鸡蛋的香喷喷的面条,穿过大半个村子,送到念念家门口,还故意扯着嗓门喊:
“念念!快来吃!王奶奶给你做的鸡蛋面!多吃点,把身体养壮实了,看那些长舌头的烂了舌根,还能说出什么屁话来!”
另一个,就是陈知远。
他给念念带来了更多、更难的书。
有《少年科学画报》,有带插图的《世界历史故事》,甚至还有一本俄文版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
“念念,别理那些蠢人。”
陈知远扶了扶黑框眼镜,指着书上的地图,对她说:
“书本里的世界,比这个村子大得多。你看,这里是北京,这里是上海,这里是苏联……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到时候,谁还记得这个小小的程家湾?”
念念点了点头。
她把所有的委屈和孤独,都化作了对知识的疯狂渴求。
她的小本子上,不再画那些哭泣的脸。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一个复杂的汉字,一道又一道难解的数学题,和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代表着远方的地名。
这天晚上,她又一个人坐在油灯下看书。
看着看着,她翻到本子的某一页,停了下来。
她在那一页上,画了两棵树。
一棵是村口的大槐树,树冠繁茂,枝叶相连。树下,她画了很多手拉着手的小树。
而在离这棵大树很远很远的角落里,她画了一棵孤零零的小树。
那棵小树,没有同伴,迎着风,独自站立着。
她在那棵孤独的小树旁边,用铅笔,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
她静静地看着那幅画,小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就在这时,村头大队部的大喇叭,突然“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
这是村里要宣布重要事情的信号。
“喂!喂!社员同志们请注意!社员同志们请注意!”
大队书记程铁柱那洪亮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响彻了整个宁静的村庄。
“接公社通知!为迎接国庆,县里决定举办第一届‘红领巾知识竞赛’!范围包括全县所有小学和扫盲班!”
“竞赛内容,包括识字、算术和时事问答!”
“每个大队,可以推荐一名学生参加!”
“获得第一名的,不但有奖状,还有……还有二十块钱奖金和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轰!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程家湾!
二十块钱!
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这对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的村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瞬间,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屋子里,顾念念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里,那因为孤独而显得有些黯淡的光,在听到“知识竞赛”这四个字时,瞬间被点燃了!
那是一种,找到了猎物的狼,才会有的光芒!
她看着本子上那棵孤零零的小树,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大胆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她猛地合上本子,从板凳上跳下来,抓起一件衣服就往外跑。
她要去找陈叔叔!
她要问他一个问题!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向所有孤立她、嘲笑她的人,发起反击!
她一口气跑到知青点,看到陈知远正在灯下看报纸,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
陈知远被她吓了一跳:“念念?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顾念念跑得太急,小脸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她看着陈知远,用一种无比认真,又带着一丝颤抖的语气,问道:
“陈叔叔,你说……”
“如果我拿了那个知识竞赛的第一名,他们……他们还会说我是扫把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