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收的喧嚣,渐渐平息。
夏天的夜里,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变得格外宁静。
窗外的池塘里,蛙声一片接着一片。
月光像水一样,从破旧的窗棂里流淌进来,
洒在泥土地上,一片清辉。
念念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她习惯性地朝爸爸的床铺看去,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爸爸不在。
念念心里一惊,睡意瞬间跑光了。
她悄悄地穿上鞋,下了床,像一只小猫,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口。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院子里的一幕。
爸爸顾砚秋,就那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他没有抽烟,也没有修理机器,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
他的头埋得很低,宽阔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照片。
那是他和妈妈宋婉清,唯一的一张合影。
念念的眼睛很尖,她看见,有一滴晶莹的液体,从爸爸的指缝间滑落,滴落在尘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爸爸,在哭。
无声地,压抑地,像一头受伤后,只能躲在角落里自己舔舐伤口的孤狼。
念念的心猛地一揪。
她很想冲出去,抱住爸爸,告诉他,他还有自己。
但她没有。
她知道,有些伤痛,是需要一个人独处的。
她悄悄地退回床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那一片接着一片的蛙声,在今晚听来,却显得格外得吵闹和心烦。
第二天早上,念念起得很早,主动把早饭都做好了。
一碗清可见底的苞谷面糊糊,上面撒着几粒她偷偷藏起来的盐巴。
顾砚秋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父女俩沉默地吃着饭。
忽然,念念抬起头,用一种很自然的、不经意的语气问道:
“爸爸,你是不是想妈妈了?”
顾砚秋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女儿,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女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澈眼眸,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诚实。
他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想了。”
念念放下碗,跑到自己的“百宝箱”——一个破瓦罐里,拿出她那个宝贝记账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举到顾砚秋面前。
那一页上,没有数字,没有汉字,只有三个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在他们头顶上方的云朵里,还画着一个笑得很温柔的、长辫子的女人。
“这是爸爸。”念念用小手指着那个高大的男人。
“这是我。”她又指了指那个小女孩。
“这是妈妈。”最后,她的手指,落在了云朵里的那个女人身上。
“陈叔叔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所以,妈妈其实一直都在。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爸爸。”
小女孩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砚秋看着那幅简单得有些可笑的画,看着女儿那张故作坚强的小脸,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将念念紧紧地抱进怀里,将头深深地埋在女儿小小的、瘦弱的肩膀上。
这个在人前比钢铁还要坚硬的男人,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开始给女儿讲他和妈妈宋婉清的故事。
“你妈妈……她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酒窝,比……比供销社卖的蜜糖还甜……”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县里的纺织厂。我帮人去搬货,没站稳,从车上摔了下来,腿上划了老大一个口子。是你妈妈,她正好下班路过,用自己的手帕,帮我把伤口包了起来……”
“后来,我们就认识了。我们最喜欢去工厂后面那条小河边,她坐在石头上,我……我就在旁边,给她讲村里的事。她总说,我讲的故事,比戏文还好听……”
“她喜欢吃酸的,怀着你的时候,能一个人吃掉一整棵山楂树的果子……”
顾砚秋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尘封了很久很久的珍宝。
他说的,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
可念念却听得无比认真。
她用自己的小本子,把爸爸说的每一个细节,都用她自己才懂的符号,记录了下来。
比如,一个弯弯的月亮代表酒窝,一颗心代表手帕,一条波浪线代表小河……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着云朵里的妈妈说:
“妈妈,你听见了吗?”
“爸爸他很好,他很想你。”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顾砚秋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擦干眼泪,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他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念念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困惑和不解。
“你妈妈的身体,一直都很好。她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坚强,都有劲儿。”
“我走之前,她还跟我说,让我放心,她会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我就是想不明白……怎么就……”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痛苦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可这句话,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念念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是啊。
一个身体那么好的妈妈,怎么会突然就病死了呢?
外婆赵氏一家的贪婪和狠毒,她已经见识过了。
妈妈的死,真的只是因为生病那么简单吗?
这背后,会不会还有什么,是爸爸也不知道的秘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念念小小的脑海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