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衣服的风波,像一阵风,刮过之后,表面上平息了。
刘翠花一连好几天都没敢出大门。
顾砚秋的日子,则重新回到了正轨——白天在砖窑厂拼命,晚上回家修农机,周末上山采山货。
而念念,除了小管家的日常,又多了一项新任务。
顾砚秋给她买了一本最便宜的作业本和一支铅笔头,
让她每天认十个字。
念念的学习能力是惊人的。
寻常孩子要掰着手指头数的加减法,她看一眼就会。
别人要读十几遍才能记住的字,她描一遍就能印在脑子里。
顾砚秋那点初中都没读完的墨水,很快就见了底。
他开始发愁,他能教的太少了,会不会耽误了这么聪明的女儿?
就在这时,程家湾来了一群新的人。
那是几个从省城来的知青,两男三女,背着大大的行李包,
一脸的迷茫和新奇。
他们被安排在了村东头,那个废弃了好几年的旧学堂里,成立了新的“知青点”。
其中一个男知青,叫陈知远,二十四岁,是省城大学中文系的学生。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白净,说话斯斯文文的,
跟村里这些常年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汉子们,截然不同。
因为是“文化人”,又没什么力气,大队书记程铁柱便安排他去当仓库的保管员。
这是个清闲的活计,不用下地,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念念第一次见到陈知远,是在一个下过雨的午后。
她帮爸爸去大队仓库还借来的锄头。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人蹲在湿漉漉的青石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一个硬壳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那人正是陈知远。
他写得很专注,眉头微锁,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念念好奇地踮起脚尖,凑了过去。
她看到本子上是一行行排列整齐的字,比爸爸写的字好看一百倍。
她认识其中几个简单的字,比如“天”、“地”、“人”,
但更多的,是一些笔画繁复的方块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陈知远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过头,看到一个瘦瘦小小、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睁着一双清亮得像泉水一样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的本子。
“小妹妹,你看什么呢?”他笑了笑,声音温和。
“叔叔,你写的什么?”念念仰着头,脆生生地问。
她不怕生,在这个村子里,除了那几家坏人,所有的大人都是她的“叔叔阿姨”。
“诗。”陈知远回答道,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诗?”念念歪了歪头,“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那种吗?”
爸爸教过她这首。
陈知远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山村里的小丫头,竟然还知道唐诗。
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差不多,不过这个是我自己写的。”
“念给我听,好不好?”念念的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最原始的渴望。
看着那双纯净的眼睛,陈知远无法拒绝。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省城口音的普通话,轻声念道:
“远山衔落日,近水映孤舟。”
“犬吠惊归鸟,风吹麦浪愁。”
诗很短,只有四句,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和乡愁。
念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小小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陈知远以为她没听懂,正要解释,却听到念念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开口了。
“叔叔,我觉得第三句和第四句,可以改一改。”
陈知远彻底愣住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要给他这个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改诗?
他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哦?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犬吠惊归鸟’,太普通了,没有画面。”念念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狗叫了,鸟飞了,谁都知道。但是,如果是‘犬吠碎清影’,是不是就好一点?狗的叫声,把水里月亮的倒影都震碎了,声音就变成了看得见的东西。”
陈知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那……那第四句呢?”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风吹麦浪愁’,不好。”念念摇了摇头,“‘浪’太大了,‘愁’也太虚了。而且,现在是春天,哪来的麦浪?”
“我觉得,可以改成‘晚风拂麦穗,新月上梢头’。风是轻轻的,吹着刚长出来的麦穗,月亮也出来了,虽然还是有点孤单,但是有希望。总比‘愁’要好吧?”
说完,她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陈知
远:“叔叔,你说对不对?”
陈知远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那支价值不菲的英雄牌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念念,脑子里一片空白。
犬吠碎清影……
晚风拂麦穗,新月上梢头……
这……这是一个五岁的山村女童能想出来的诗句吗?
这意境,这炼字,这敏锐的感知力!
简直……简直就是个妖孽!
从那天起,陈知远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访客”。
每天下午,念念都会准时出现在仓库门口。
陈知远不再写那些伤春悲秋的诗了。
他开始系统地教念念认字,从最基础的繁体字开始。
他发现,这个孩子的学习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他教过的字,她过目不忘。
他念过的诗,她听一遍就能背下来,甚至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
“叔叔,为什么‘明月松间照’,不能是‘明月竹间照’?竹子不是更高吗?”
“叔叔,‘两只黄鹂鸣翠柳’,黄鹂是什么鸟?翠柳为什么是翠色的?它不能是别的颜色吗?”
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知识,并且永远保持着那份最宝贵的好奇心。
顾砚秋起初还有些警惕。
他偷偷观察了陈知远好几天,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有些书生气,但为人正直,看念念的眼神,是纯粹的欣赏和喜爱,没有任何杂质。
他这才放下心来,甚至在某个晚上,拎着一小袋自己采的干蘑菇,送到了知青点。
他什么也没说,但陈知远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是来自一个父亲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感谢。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念的知识储备,在陈知远的教导下,开始了爆炸性的增长。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唐诗宋词,她开始对陈知远带下乡的那些书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数理化自学丛书》、《红旗杂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那些大人都觉得枯燥乏味的书,她却看得津津有味。
陈知远的出现,像一道光,划破了程家湾这片闭塞的天空,为念念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她的小小世界里,不再只有柴米油盐和邻里恩怨,
开始有了星辰大海和诗与远方。
这为她日后那些更加惊人的表现,埋下了最坚实的伏笔。
这天下午,念念又在仓库里看书,她忽然抬起头,问了陈知远一个问题。
“陈叔叔,书里都说,知识就是力量。”
“那是不是我懂的知识越多,力量就越大,就越能保护好爸爸?”
陈知远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心中一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想告诉她,知识确实是力量,但在某些时候,它也会带来无尽的痛苦和危险。
可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眸,他最终只是笑了笑,温和地说道:“当然。那念念想拥有多大的力量呢?”
念念低下头,看着书本上那复杂的机械构造图,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小声却坚定地说道:
“我想拥有,能让所有坏人,都再也不敢欺负爸爸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