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山坡上的草绿得晃眼,风吹过来,都带着一股子泥土和嫩芽混合的清新气味。
顾念念身上那件破破烂烂、露着灰黑棉絮的旧棉袄,实在是穿不住了。
顾砚秋看着女儿热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又疼又愧。
他一咬牙,将攒了半个月的工分,又添上几张修机器得来的毛票,
去供销社扯了二尺最便宜的碎花布。
布是浅蓝色的底,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色小花,摸上去有些粗糙,
但在念念眼里,却比天上的云彩还好看。
王大娘的手巧,知道他们父女俩不容易,二话不说就把活揽了过去。
就着昏黄的油灯,熬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一件崭新的小褂子就送到了念念面前。
“快穿上试试,看我们念念穿上有多俊!”王大娘满脸是笑。
念念小心翼翼地脱下旧棉袄,换上新褂子。
尺寸正正好,蓝底白花,衬得她本就清秀的小脸更加白净。
她站在院子里,像一只快活的小蝴蝶,一圈,两圈,三圈……小褂子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扬起。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一朵开在春天里的小花。
顾砚秋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儿脸上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眼眶发热,觉得之前吃的那些苦,全都值了。
“真好看。”他由衷地夸奖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这是分家出来后,他第一次凭自己的能力,给女儿添置了一件像样的东西。
这件小褂子,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新生活的希望和证明。
晚上,念念舍不得脱,是顾砚秋好说歹说,才让她换下来。
第二天一早,念念亲手把小褂子洗得干干净净,用两根竹竿撑开,晾在了院子当中的晾衣绳上。
阳光照在上面,那蓝底白花仿佛在闪闪发光。
可等到中午,念念从屋里出来,准备去给菜地浇水时,却发现晾衣绳上空空如也。
新褂子,不见了。
风吹过,只有那根孤零零的麻绳在轻轻晃荡。
念念的心,猛地一沉。
她把小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灶台后面,柴火堆里,水缸底下……全都没有。
她没有哭,小脸绷得紧紧的。
最后,她在院墙角落,那个几乎没人会去的、紧挨着大伯家茅厕的粪堆后面,找到了她的新褂子。
或者说,曾经是她的新褂子。
那件承载了她所有快乐和期盼的蓝底白花小褂子,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脏污的草木灰里。
上面,被人用剪刀,狠狠地剪了三刀。
一刀在胸口,一刀在衣袖,还有一刀,从下摆直接开到了领口。
完完整整的一件衣服,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碎布。
剪口参差不齐,透着一股子泄愤般的狠毒和快意。
念念蹲下身,伸出小手,想把它捡起来,又怕弄脏了手。
她就那么静静地蹲着,看着那堆碎布,小小的身体在阳光下投射出一个孤独的影子。
她还是没有哭。
只是眼睛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光,好像一下子就熄灭了。
她把那些碎布一片片捡起来,用衣角兜着,一声不吭地回了屋。
傍晚,顾砚秋从砖窑厂下工回来,一身的汗水和泥土,脸上却带着笑。
“念念,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这是工头看他肯干,偷偷塞给他的。
他一个都舍不得吃,揣在怀里带了回来。
可他没有看到女儿扑上来,只看到念念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堆蓝白相间的碎布,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顾砚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当他看清女儿怀里那堆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时,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没有问一句话。
他走到院子里,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地上的痕迹。
春天泥土松软,留下的脚印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成年女性的小脚印,鞋底带着一种特有的瓦楞花纹。
脚印从院墙的豁口处进来,在晾衣绳下停留了很久,最后,消失的方向,正是大伯家茅厕的后面!
这个鞋印,顾砚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刘翠花!
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做出这么恶毒、这么下作的事情!
顾砚秋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他抄起墙角的扁担,就想冲到大房去,把那个毒妇从屋里揪出来,让她给念念跪下道歉!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他回头,看到了屋里那个小小的、沉默的身影。
冲过去,打一架,然后呢?
王桂芳会撒泼打滚,顾砚春会颠倒黑白,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这对无权无势的父女。
刘翠花甚至会反咬一口,说他血口喷人,仗着力气大欺负寡嫂。
不能去。
不能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办法。
顾砚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气,强行把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放下扁担,走进屋里,从念念怀中,拿过那些碎布,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蹲下身,用那双沾满机油和老茧的大手,轻轻地擦了擦女儿没有一滴眼泪的小脸。
“念念,别怕。”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爸爸,有办法。”
第二天,顾砚秋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像往常一样,去上工,干活。
只是在中午路过村头那棵大槐树下,看到王大娘正和一群妇女坐着纳鞋底、拉家常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愤慨,
对着王大娘说道:
“王大娘,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缺德的人呢!”
“我家念念那件新褂子,您是知道的,孩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昨天晾在院子里,就被人给偷了!”
“偷了就偷了吧,要是谁家孩子实在没得穿,拿去穿了,我也就认了!”
“可您猜怎么着?”他一拍大腿,满脸的痛心疾首。
“我今儿早上,在粪堆后面找着了!被人用剪刀剪得稀巴烂!你说这人是安的什么心?这是得有多见不得别人好,才能对一个五岁孩子的衣服下这种毒手?”
“这手也太黑了!心也太毒了!这要是被我知道是谁干的,我非扒了他的皮!”
他声音洪亮,一番话说得是义愤填膺,饱含感情。
大槐树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纳鞋底的、拉家常的妇女,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抬起头。
她们的目光,像事先排练过一样,越过人群,齐刷刷地,射向了不远处,顾家大房那紧闭的院门。
阳光底下,那扇门,仿佛也感受到了这灼人的视线,显得格外心虚。
躲在屋里,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刘翠花,只觉得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地扎在自己背上。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她知道,完了。
顾砚秋没有指名道姓,可这比指名道姓,更让她难受!
她现在只要一出门,全村人都会用那种鄙夷、唾弃的眼神看着她!
她成了那个“心肠歹毒”“见不得人好”的毒妇!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王大娘那气愤不已的声音。
“作孽啊!真是作孽!连个孩子的衣服都容不下!这种人,也不怕生孩子没,遭报应啊!”
刘翠花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门外,顾砚秋听着众人的议论,嘴角抿着,神色冰冷。
他知道,这一仗,自己赢了。
可他心里没有丝毫喜悦。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还是不够强。
只有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能让那些豺狼虎豹,再也不敢靠近自己的女儿!
他转身,朝着砖窑厂的方向走去,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可他不知道的是,屋里的刘翠花在极致的恐惧和羞辱之后,眼神中迸发出的,是更加疯狂和怨毒的恨意。
顾砚秋!顾念念!
你们给我等着!
我这还有更毒的后手,看你们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