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山坡上的草绿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也长满了嫩芽。
顾念念,满了五岁。
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过生日。
顾砚秋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
他把砖窑厂发的工分,全都拿去换了二两珍贵的白面和一小包红糖。
又厚着脸皮,去王大娘家赊了三个鸡蛋,说好下个月的工钱发了就还。
生日这天,天刚蒙蒙亮,念念就在一阵香甜的气味中醒了过来。
她揉着眼睛,看到爸爸顾砚秋正蹲在小土灶前,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灶上的大铁锅里,热气腾腾。
“爸爸,什么东西这么香?”
顾砚秋回过头,满是炭灰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们念念的生日大餐,好了!”
他揭开锅盖,一股混着面香和甜味的蒸汽扑面而来。
锅里,是一屉白白胖胖的糖三角,旁边还卧着三个金灿灿的煮荷包蛋。
在这顿顿都是苞谷面糊糊的年代,这简直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奢侈品!
念念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口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顾砚秋把她抱到小饭桌前坐好。
桌子中央,除了热气腾腾的糖三角和荷包蛋,还放着一根崭新的红头绳,和一双……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布鞋。
鞋面是拿旧衣服改的,针脚歪歪扭扭,一只大一只小,明显出自一个新手。
“爸爸手艺不好,你凑合穿。”顾砚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是他熬了好几个晚上,就着昏暗的油灯,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手指头被针扎了十几个眼儿。
念念拿起那双布鞋,小小的,软软的,上面还带着爸爸的体温。
她把脚伸了进去,大了至少两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
可她一点也不嫌弃。
她抬起头,看着顾砚秋,忽然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爸爸满是老茧的大腿。
“爸爸,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的笑声飘满了小屋。
顾砚秋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所有的辛苦和劳累,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把三个荷包蛋都夹到了念念的碗里:“快吃,今天我们念念是寿星,最大!”
念念却摇了摇头,用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个最大的荷包蛋,分成了两半,一半夹回了爸爸的碗里。
“爸爸也吃,爸爸辛苦。”
正当父女俩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时,院门被推开了。
王大娘端着一碗面条走了进来,笑呵呵地说:“念念今天过生日,大娘给下碗长寿面!”
紧接着,程铁柱的老伴刘奶奶也来了,从兜里掏出两块用纸包着的桃酥,塞到了念念手里。
“老婆子我没啥好东西,给娃儿甜甜嘴。”
就连隔壁的几个婶子,也都送来了自己家种的青菜和几个野鸡蛋。
小小的破屋里,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为这个可怜又懂事的孩子,送上最朴素的祝福。
顾砚秋看着这一幕,眼圈发红,不停地跟众人道着谢。
他知道,这些恩情,他和念念,都得记一辈子。
到了晚上,喧闹散去。
念念抱着今天收到的所有礼物,宝贝似的数了一遍又一遍。
当她准备把东西收起来的时候,却在门口的石阶上,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好奇地打开,里面竟然是一本小人书!
封面上画着一个骑着红马、手持大刀的红脸大汉,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三国演义》。
最后一个字,画画的人明显不认识,画了个圈代替。
念念却认得,那是“义”字。
这是她除了课本之外,拥有的第一本课外书!
她立刻就猜到,这是小叔顾砚冬送的。
只有他,知道自己喜欢看书。
念念抱着那本连环画,就着油灯的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整个晚上。
那些金戈铁马、忠肝义胆的故事,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一天,很平凡,没有蛋糕,没有蜡烛。
但对念念来说,这是她五年来,最幸福的一天。
她终于拥有了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一切。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家院墙外不远处的黑暗里,一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间破屋里透出的温暖灯火。
“哼,一个赔钱货的生日,搞得跟过年一样!”
刘翠花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里满是嫉妒的火焰。
“顾砚秋,你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心里一个恶毒的计划,已经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