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很冷。
二月的风从山梁后面翻过来,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盐粒子扎皮。
全部家当——一副挑子就挑完了。
前面的筐里搁着一口铁锅、两个碗、一把铁锹、半袋子粮食。后面的筐里搁着那条旧被子和几件破衣裳。中间用一根磨得溜光的扁担挑着。
顾砚秋挑着挑子走在前面。
念念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瓦罐——那是她的全部“私产”。瓦罐里装着妈妈的遗物、铝饭盒、还有爸爸留给她的五块钱。
从大院到破屋——也就三十步。
但这三十步走得很慢。
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里面没有动静。
门关着。
窗帘拉着。
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桂芳没出来。
顾砚春没出来。
孙秀芬也没出来。
像是全家人都约好了——假装看不见。
念念经过东厢房窗户下面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道缝——窗帘没拉严。缝隙后面,一双眼睛正往外看。
小丫头的眼睛。
顾小荷。
五岁的堂妹趴在窗台上,鼓着腮帮子,一脸好奇地往外望。
念念和她的目光碰上了。
顾小荷愣了一下。
念念朝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然后转过头,继续走。
从今天起——不是一个屋檐底下的人了。
——
破屋——现在该叫“柴房”了——其实也没那么破。
四面墙还在。
屋顶的瓦虽然缺了几片,但大面上能挡雨。
灶台是念念这些天自己收拾过的——灶膛能烧火,烟囱能走烟。
炕也能睡——虽然漏风,但垫上稻草,再铺上那条旧被子,凑合着暖和。
顾砚秋放下挑子。
先把锅架上。
灶膛里塞了干柴——念念递的。
火引着了。
火苗“噌噌”地往上蹿,照得屋里一片暖黄。
念念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火。
“爸爸。”
“嗯。”
“咱现在是自己家了。”
顾砚秋的手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女儿一眼——那张小脸被火光映得发红,额头上的旧伤口结了痂,冻疮还没好利索。
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那是顾砚秋这些天里,第一次看见女儿笑。
“是。自己家了。”
他蹲下来,从粮食袋子里舀出两碗面。
细白面。
分家分来的五十斤粮食里——有二十斤是苞谷面,三十斤是杂面,细白面只有三斤多。
过日子该省着吃。
但今天不省。
顾砚秋和了面,揉了,切了,搓成馒头形状,上锅蒸。
蒸笼是没有的——用的是一块洗干净的木板搁在锅上面,上面码着馒头。
土办法。
但管用。
水汽蒸腾起来的时候,整间破屋都带上了一股子细白面的麦香味。
念念蹲在灶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香。
这是她到程家湾以来,闻到的最好的味道。
在大院那边——王桂芳的馒头是苞谷面掺红薯面的,黑乎乎一个,又硬又糙。细白面的馒头只在过年那天上桌,而且轮不到她。
“爸爸。”
“嗯。”
“今天咱们奢侈一回。”
四岁半的孩子嘴里冒出“奢侈”两个字的时候,顾砚秋一愣——然后笑了。
苦笑。
也是真笑。
——
馒头蒸了一锅。
八个。
白胖白胖的。
没有菜。
顾砚秋从分来的坛子里翻出了半罐酱油——陈年的,颜色深得像墨汁。
倒了一碗酱油水。
馒头撕开,蘸着吃。
念念捧着馒头,两只手上的冻疮和伤口被热气蒸得发红。
她咬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
眼眶红了。
不是难过。
是那种——熬了很久很久,终于能坐下来安安稳稳吃一口饱饭的感觉——比任何委屈都更容易让人掉眼泪。
“好吃吗?”顾砚秋问。
念念使劲点头。嘴里还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
“爸爸,比在那边吃得香。”
顾砚秋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低下头,也咬了一大口馒头。
嚼着嚼着——嘴角弯了。
这是他当爹以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不是因为馒头有多好吃。
是因为——
从今天起,他的女儿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吃饭了。
这一口馒头——是自己的。
这一碗酱油水——是自己的。
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也是自己的。
穷。
但自由。
——
“笃笃笃——”
门响了。
念念放下馒头,走过去开门。
王大娘站在门外面。
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碗上面扣着一个碟子,冒着热气。
“暖锅来了!”
王大娘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分了家就得开火——第一顿饭得'暖锅',这是规矩!”
她一脚迈进屋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
碟子掀开。
一碗炖白菜。
厚厚的白菜帮子切成块,跟粉条炖在一起,上面卧着两个白生生的鸡蛋。
油汪汪的汤汁冒着热气,香得人口水直往嗓子眼里咽。
在一九六四年的农村——冬天能吃上炖白菜卧鸡蛋,那是相当体面的一顿饭了。
“王奶奶——”念念的声音有点抖。
“别跟我客气!”王大娘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木墩子上,“两个鸡蛋都吃了!念念一个,砚秋一个。谁要是推让,我跟谁急!”
念念看着碗里的鸡蛋。
白胖的、圆滚滚的、卧在粉条和白菜中间,像两个小月亮。
她伸手捞了一个鸡蛋出来,放在碗里。
看了几秒钟。
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大娘。
“王奶奶。”
“干啥?”
“等我长大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给您买鸡腿吃。”
王大娘愣了一下。
然后——
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嘴唇抖了抖,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使劲揉了一把眼睛。
“鸡腿——”她嘟囔着,声音里裹着鼻音,“我等着。你可别忘了。”
“不会忘。”念念说。
她的声音平平的。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像四岁半的孩子会有的东西。
那是承诺。
王大娘坐了一会儿,看着父女俩吃完了饭,才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缺啥跟我说。别扛着。”
门关上了。
——
那天晚上。
念念在被窝里。
旧被子单薄,但灶膛里的余温还在炕里头散着,暖烘烘的。
她侧着身子,看着对面炕上的爸爸。
顾砚秋还没睡。
他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截铅笔头和一张草纸——在算账。
五十斤粮食。
省着吃,一天一斤半——能撑三十多天。
半亩地——开春了能种。但种了到收,至少得等四五个月。
中间这个空当——怎么办?
三十七块五毛的存款——能买粮食。但那是宋婉清的遗物,是留给念念的。顾砚秋不想动。
五块钱——也能扛一阵。
他搬砖的活儿暂时停了——培训班还有两个多月,后天就得回去。
回去之后,念念一个人——但这次不一样了。
自己的屋子。自己的门。
王桂芳进不来。孙秀芬也进不来。
门栓一插——谁都进不来。
顾砚秋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又划掉了。
叹了一口气。
“爸爸。”
他低头一看——念念的眼睛睁得亮亮的,一点困意都没有。
“嗯?”
“我们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吗?”
顾砚秋放下铅笔。
他伸过手——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把念念的小手攥在了掌心里。
“一定会。”
他说。
“爸爸保证。”
念念没有追问“怎么好起来”。
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窗外——
风小了。
雪停了。
月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道银白的细线。细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炕前,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小路。
念念把爸爸的手攥紧了。
在黑暗里——
一大一小两只手,握在一起。
暖的。
——
但念念没有睡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转着一个数字。
五十斤。
五十斤粮食。
一天一斤半,三十天就是四十五斤。
剩下五斤——留种子?还是留应急?
她翻了个身,看着灶台上那半袋粮食的轮廓。
在月光底下——那半袋粮食的影子,比她整个人还矮。
五十斤。
三十天。
春荒还没过——
山外面,路上,是不是还有什么活能干?
念念闭上了眼睛。
但她的手——始终没松开爸爸的手。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屋子里彻底暗了。
暗下去的破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短一长。
像是——
两颗刚刚落进土里的种子。
在冻土底下,无声无息地——等着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