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
堂屋的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灶台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
灯芯“嗤”地冒了一股黑烟。
顾砚秋站在堂屋门口。
身上的棉袄沾满了黄土和夜露。
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三十里的山路走完,没歇过一步。
念念被他放在了身后。
小丫头裹着爸爸的棉袄外套,站在门框里边,只露出半个脑袋。
堂屋里的炕上,王桂芳被门板的响声惊醒了。
她撑着炕沿坐起来,头发散了半边,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灯光底下像一团皱巴巴的旧棉布。
“老二?你、你怎么回来了——培训班不是——”
“妈。叫人起来。”
顾砚秋的声音平淡得不像话。
没有怒气。
没有质问。
就是那种——平静到了极点的调子。
比暴怒可怕十倍。
王桂芳愣住了。
“叫谁——”
“砚春。秀芬。爹。”
他一个一个数出来的。
“都叫起来。今晚——把话说清楚。”
——
孙秀芬被叫醒的时候,脸色变了三变。
她裹着棉袄跟在顾砚春后面走进堂屋,一双眼睛先瞄了一眼念念——见那丫头好端端地站在那儿,瞳孔猛缩了一下。
念念回看了她一眼。
没有闪避。
顾砚春穿着厚棉裤,头发没来得及抿,站在靠墙的位置,两手抱在胸前。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民兵队长特有的端架子的表情——
像是来听汇报,不像是被弟弟质问。
顾德厚最后一个进来。
老爷子拄着旱烟杆子,坐在了靠门的矮凳上。
一句话没说。
旱烟杆子搁在膝盖上。
眼皮垂着,看不清眼底的东西。
人齐了。
顾砚秋走到堂屋中间。
面对着炕上的王桂芳。
“妈,我说了,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砸在青砖地面上,有回响。
“您偏心大哥,我认了。”
“您不给我好吃好穿,我认了。”
“我媳妇没了,您一句安慰话没有,我也认了。”
他停了一下。
“但您要卖我闺女——”
“我不认。”
最后三个字,像三颗铁钉子钉进了堂屋的横梁里。
——
王桂芳的反应比念念预想的快。
“谁说要卖了?”老太太立刻嚎了起来,嗓门扯得又高又尖,“我那是给她找个好人家——老二你也不看看你什么条件!一个大男人连闺女都养不活,人家李家两口子八亩地——”
“李家。”
顾砚秋接过这两个字。
“王家沟的老李家。两口子没孩子。”
他把这几个信息一条一条地念出来——和念念刻在铝饭盒上的一模一样。
王桂芳的嘴张了一下,没来得及接。
“给二十块。”顾砚秋继续说。
王桂芳的脸绷住了。
“媒婆姓李。后天来领人。”
彻底绷不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顾砚秋没有回答。
他回过头,朝门口伸了一下手。
念念走上前。
从棉袄里兜里掏出了那个铝饭盒。
翻过来。
递了出去。
饭盒底部的刻痕——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日期。
价格。
媒婆的标记。
“卖”。
“念念”。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在被人谋划卖掉的当天,用铁钉子把证据刻在了铝饭盒上。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钟。
——
顾砚春最先说话。
“老二,你别听孩子瞎说——妈什么时候说要卖了?兴许就是串门的——”
“砚春。”
顾砚秋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大哥。
“你闭嘴。”
顾砚春的脸抽搐了一下。他一个民兵队长,被自己弟弟当众说“闭嘴”——面子挂不住。
但他接触到顾砚秋的目光——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是兄弟之间的怒气。
是一个父亲的杀意。
顾砚春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孙秀芬站在他身后,嘴唇哆嗦着,一声不吭——她到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个丫头片子怎么没被卖掉?
王桂芳在炕上开始哭。
不是害怕的哭。
是那种“被忤逆了”“我命苦啊”的嚎——
“我养你们几个有什么用!一个两个都不孝顺——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那丫头留在家里就是个累赘——”
“妈。”
顾砚秋的声音忽然轻了。
轻得不正常。
“您知道买卖人口是什么罪吗?”
王桂芳的嚎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报到公社去——不是罚工分的事。”
顾砚秋一字一顿。
“是坐牢的事。”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
“笃笃笃——”
敲门声。
所有人都愣了。大半夜的——
门推开了。
程铁柱站在外面。
身上披着棉大衣,脚上的棉鞋沾着泥。
他身后——是王大娘。
“铁柱叔?”顾砚秋一怔。
“王大娘听见你们这边的动静,半夜跑来找我。”程铁柱的声音沉沉的。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阵势——王桂芳坐在炕上,一脸惊恐。顾砚春抱着胳膊站在墙边,脸色铁青。孙秀芬缩在角落里。顾德厚坐在矮凳上,旱烟杆子在手里攥得“嘎吱”响。
“怎么回事?”
顾砚秋把铝饭盒递了过去。
程铁柱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抬起头。
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地扎进了王桂芳的脸上。
“王桂芳。”
他连“嫂子”“婶儿”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上次偷东西,我说'下次'。这次——你给我说清楚。”
王桂芳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
程铁柱把铝饭盒攥在手里,声音冷得像正月的山风——
“如果查实——上报公社,按买卖儿童处理。”
“买卖”两个字一出口,王桂芳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了墙上。
那个年代。
买卖人口。
坐牢。
王桂芳一辈子没进过公社的大门。
坐牢——她连想都不敢想。
“我没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随口说说——我没答应她——”
程铁柱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向念念。
“念念。你亲耳听到的?”
“我亲耳听到的。”念念的声音哑着,但稳。“奶奶问'给多少',媒婆说'二十块',奶奶说'才二十'。”
一句一句,时间地点人物价格——比公社的治安员做笔录还清楚。
程铁柱看了王桂芳一眼。
“才二十”三个字——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随口说说”,是嫌少了。
嫌少了,就是想卖。
只不过在讨价还价。
王桂芳的辩解,不攻自破。
——
堂屋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说话的——是顾砚秋。
“铁柱叔。”
“嗯。”
“我不打算报公社。”
王桂芳猛地抬起头。
孙秀芬的眼睛闪了一下——一丝侥幸。
但顾砚秋的下一句话,把那丝侥幸碾得粉碎。
“从今天起——我要分家。”
三个字。
分家。
王桂芳的脸白了。
顾砚春的胳膊从胸前放了下来。
孙秀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连程铁柱都看了顾砚秋一眼。
在一九六四年的农村——分家,是一件比吵架、打架、甚至告公社都更严重的事。
分家意味着——从此划清界限。各过各的。生死不相干。
是最决绝的一刀。
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砚秋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犹豫。
一丝一毫都没有。
“铁柱叔,您做主。”
程铁柱深深地看了顾砚秋一眼。
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念念。
那个四岁半的丫头,脸上冻伤的紫红还没褪,
鞋烂了一只,脚上裹着带血的布条。
但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火光里,亮得像两颗钉子。
程铁柱点了一下头。
“行。”
他说完这个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没回头。
丢下一句话——
“明天。大队部。把该来的人都叫上。”
脚步声消失在了夜色里。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一样的东西。
王桂芳——是恐惧。
顾砚春——是盘算。
孙秀芬——是怨毒。
顾德厚——
老爷子始终坐在矮凳上。
旱烟杆子的杆头,被他攥出了一个深深的指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念念看见了——
爷爷的眼眶,红了一瞬。
只红了一瞬。
然后又被皱纹和烟灰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