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
念念蹲在炕角,两只手在草垫子底下摸了一遍又一遍。
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个油布包——妈妈的信、妈妈的照片、还有三十七块五毛钱——
没了。
念念的手指在空荡荡的夹缝里僵住了。
她脸色惨白。
那一瞬间,她心口一紧,喘不上气。
她没有哭。
没有大喊大叫。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看地面。
门。
门锁。
破屋的门锁是一把老式的铁栓锁——铁栓插在门框的铁环里,外面挂一把铜喇叭锁。顾砚秋走之前特意换了一把,钥匙只有两把:
一把在念念手里,一把在王大娘那儿。
念念走到门前。
蹲下来。
铁栓还在铁环里——但位置不对。
她每天锁门的时候,铁栓的尾端是朝右的——那是她的习惯,因为她右手提着水桶进门的时候顺手把栓往右推。
现在铁栓的尾端朝左。
有人从外面打开过锁。然后重新锁上了。但插栓的方向插反了。
念念的目光往下移。
门槛上有泥脚印。
淡淡的——被人蹭过,痕迹不深,但看得出来。
是一双大人的布鞋。
鞋底的花纹是横条的——千层底。
念念的目光顺着泥脚印往门外看——脚印从门槛到门外的泥地上延伸了七八步,然后被风吹干了,看不清了。
但方向——
往东。
东厢房的方向。
念念站在门口。
风从山沟里灌进来,把她枯黄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她没有去大伯家。
没有去找王桂芳。
没有哭。没有闹。
她转身小跑着出了院门,往村东头的方向跑去。
——
程铁柱正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盘账。
正月过完了,生产队的春耕安排得提前做好。一张大红纸铺在桌子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家各户的工分和口粮计划。
“笃笃笃——”
敲门声。
轻的。矮的。敲的位置在门板的下半截。
程铁柱抬头:“谁?”
门推开了。
念念站在门口。
四岁半的小丫头,脸冻得通红,鼻头上挂着一颗清鼻涕。棉袄上沾着鸡屎和稻草碎屑。
但她的眼睛——
清清亮亮的。没有泪。没有慌。
“程叔叔。”
念念叫的是“叔叔”——不是“爷爷”。她分得清辈分。程铁柱是爸爸的平辈,按村里的叫法该叫“叔”。
“念念?你怎么来了?你爹不是……”
“我爸去培训班了。”念念走进来,站在桌子前面。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程叔叔,我妈妈的遗物被人偷了。”
程铁柱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
“我妈妈留给我的东西。信、照片、还有钱。用油布包着的。藏在我炕上草垫子底下。今天早上我去王奶奶家吃饭,回来就没了。”
她说得条理清楚。时间、地点、藏的位置、什么时候发现、丢了什么。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
程铁柱放下笔,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你知道谁拿的?”
念念没有直接回答。
她说的是——
“门锁被人从外面打开过。门槛上有泥脚印。千层底的布鞋。脚印往东边去了。”
程铁柱的脸沉了下来。
往东边。
顾家东厢房在东边。
孙秀芬住那儿。
“你确定?”
“我确定插栓的方向反了。我每天朝右插,被人改成朝左了。”念念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程叔叔,那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那是我妈妈的。”
她的声音在说到“我妈妈”三个字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只颤了一下。
然后稳住了。
程铁柱盯着念念看了五秒钟。
他当了十几年的大队长,见过偷鸡摸狗、见过妯娌撕打、见过分家闹到掀屋顶的。但一个四岁半的丫头跑到他面前,把被盗现场的细节说得比公社的治安员还清楚——
这个他没见过。
“走。”程铁柱站起身,拎起桌上的大队公章——那是他出门办事的习惯,公章往兜里一揣,代表大队的权威。
他走出办公室,冲隔壁喊了一嗓子:
“老孙!跟我走一趟!”
会计老孙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莫名其妙:“啥事儿?”
“到顾家。”
——
程铁柱带着老孙走进顾家院子的时候,王桂芳正在堂屋里择韭菜。
看见大队长的脸色,老太太的手指一颤,韭菜掉在了炕上。
“铁柱?什么事?”
“例行看看。”程铁柱的语气不咸不淡,但脚步没停——直奔东厢房。
孙秀芬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从东厢房里走出来。
脸色变了一瞬——只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程叔叔来了?快进屋坐——我烧水——”
“不用。”程铁柱站在东厢房门前。
他看了孙秀芬一眼。
那一眼——不是来串门的。
“秀芬。我问你一句话。你好好答。”
孙秀芬的笑僵在了脸上。
“砚秋屋里丢了东西。你知道不?”
“丢东西?”孙秀芬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啊。程叔叔,您可不能冤枉人——”
“没人冤枉你。”程铁柱的声音不高,但硬。“我进去看看。”
他没等孙秀芬说话,抬脚就进了东厢房。
孙秀芬脸色煞白,跟在后面——
“程叔叔——真的没有——您别乱翻——孩子的东西——衣裳——”
程铁柱蹲下来,环顾了一圈。
东厢房比破屋好得多——
炕上铺着厚褥子,墙角有一口红漆炕柜,
灶台上码着几个白瓷碗。
程铁柱的目光落在了炕柜上。
他拉开炕柜的门——里面码着衣裳、被面子、几个布包。
翻到第二层——没有。
翻到第三层——
他的手伸进炕柜底部的夹板缝里——
什么都没有。
孙秀芬的呼吸稍微松了一下。
但程铁柱没有收手。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一圈。
目光落在了炕尾的方向。
炕尾有一块砖——比其他的砖凸出来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是炕洞的入口。
农村的炕是空心的——炕洞里头热气循环,冬天保暖用。但炕洞也有另一个用处——藏东西。
程铁柱蹲下来,手指扣住那块凸出来的砖——往外一拽。
砖松了。
拽出来。
一股热气从炕洞里涌出来——带着烟灰味和土腥气。
程铁柱伸手进去。
摸到了。
一个油布包。
他把油布包拖出来。
打开。
里面——
三封信。折叠整齐。
一张黑白照片。弯眉毛、长辫子、笑起来有酒窝的女人。
一沓钱。
程铁柱一张一张地数了。
三十七块五毛。
一分不少。
念念站在东厢房门口。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油布包。
当程铁柱把照片拿出来的那一刻——念念的嘴唇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程铁柱回过头,看着孙秀芬。
孙秀芬的脸——已经没有了任何颜色。
白的。灰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报纸。
“秀芬。”程铁柱的声音不是“淡”了——是“冷”了。“你有什么可说的?”
“我……我不……这不是我……”孙秀芬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得说不成句。
“不是你?东西在你家炕洞里,不是你是谁?”
王桂芳闻声赶了过来——站在东厢房门口,看见了程铁柱手里的油布包,看见了孙秀芬的脸色。
老太太的嘴张了一下。
没出声。
顾砚春也来了。
他站在王桂芳身后——民兵队长的架子还端着,但脸上的表情——闪烁。
程铁柱把油布包递给念念。
念念接过来,抱在怀里。
抱得紧紧的。
“程叔叔。”念念的声音很轻。
“嗯。”
“谢谢您。”
程铁柱看着念念的脸——苍白的、瘦削的、颧骨凸出的脸。
和那双清清亮亮的、不属于四岁孩子的眼睛。
他转向顾砚春。
“砚春。”
顾砚春的身体僵了一下。
程铁柱的声音像一块铁板——
“偷东西。在大队是什么性质。你比我清楚。”
顾砚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了孙秀芬脸上。
“啪——”
脆响。
孙秀芬的脑袋偏到了一边,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你干的好事!”顾砚春的声音又急又恼——但更像是表演。
程铁柱看着顾砚春扇完那一巴掌。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顾砚春。
看得很深。
一个做了十几年大队长的人,什么表演他看不出来?
那一巴掌,扇得响。
但眼神——是心虚的。
这事到底是孙秀芬一个人干的?
还是两口子合计好了?
甚至——
程铁柱的目光掠过了站在最后面的王桂芳。
老太太的脸上没有惊讶。
一丝一毫都没有。
程铁柱把这些收进眼底。
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这次——当我没看见。下次——”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脚步声远去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鸡刨地的声音。
念念抱着油布包,走回了破屋。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把油布包慢慢打开。
信——在。
照片——在。
钱——在。
她把照片贴在脸上。
闭上眼睛。
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渗出来,无声地流过瘦小的颧骨。
但只流了几秒钟。
她睁开眼睛。
把照片放回油布包里。
把油布包紧紧裹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藏在炕底下。
她把油布包裹进了贴身的里衣里——贴着肚子绑着,走哪儿带哪儿。
从今天起——这个东西不离身。
——
院墙那头,东厢房里。
孙秀芬捂着脸坐在炕上,哭得一抽一抽的——但眼泪底下,是一双怨毒到发绿的眼睛。
顾砚春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是顾砚春先开了口。
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一种不知道是恼怒还是盘算的调子——
“你手太糙了。干这种事,得用别的法子。”
孙秀芬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两口子的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对上了。
东厢房外面的院子里,风把干枯的玉米秆子吹得“哗啦哗啦”响。
远处的山梁上面,太阳正往下沉——把半边天烧成了血红色。
那颜色像铁水,浇在了程家湾的屋顶上。
而在程家湾东北方向——翻过两道山梁——王家村里,
一架破旧的马车正在院子里套上了骡子。
车板上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王二柱。
瘸腿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一根旱烟,
脸上的横肉一块一块地堆着。
正月十五。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