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成跑了八年长途,从嘉峪关到兰州,从兰州到西安,什么路况都见过,什么稀罕事都碰过。
但在路边捡到一个穿红嫁衣的半死小丫头,还是头一回。
天刚蒙蒙亮,雪停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他开着厂里的解放牌大卡车拉一车煤从矿上出来,途经这段省道。
远远地看见路边雪地里有一坨红色的东西,还以为是哪个生产队运红薯时掉的包袱皮。
车开近了,他减了速,探头往外瞅了一眼。
不是包袱皮。
是个人。
张大成“嚓”一脚踩死刹车,整个人从驾驶座上弹了起来。
他跳下车,三步两步跑过去,蹲下来一翻。
一个小女娃,不超过五岁的年纪。
脸冻得青紫发黑,嘴唇像糊了一层灰浆,整个人蜷成一团,硬邦邦的。
再一看身上——穿着一件破得不像样的大红衣裳,绸缎料子的,上面绣着鸳鸯,但已经被扯成了布条子。
一只脚上穿着绣花鞋,另一只脚赤着,脚底板冻得跟死鱼肚子一样白。
额头上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和稀泥结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十个手指头的指甲全翻了起来,指尖上糊着干涸的血痂。
张大成打了十几年的仗,负过三次伤,按说不是怕血的人。
但他看到这个小女娃的那一刻,两条腿发软了。
“操——这是哪个畜生干的?!”
他伸手探了探小女娃的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像一根快断的蛛丝。
张大成二话不说,脱了自己的军大衣,把孩子整个裹了起来,抱上了驾驶室。
他把暖风开到最大,又从座位底下摸出半壶凉了的红糖水,掰开孩子的嘴,一点一点地往里灌。
小女娃的牙关咬得死死的,红糖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淌了一脖子。
张大成急了,用大手搓她的脸、搓她的手、搓她冻得发白的脚。
搓了好一阵,小女娃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丫头!丫头你醒醒!"
念念是被一股甜味儿唤醒的。
红糖水的味道。
她上一次喝到甜的东西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妈妈还没病倒的那年夏天,用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换了二两红糖,冲了一碗水让她喝。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是一张黢黑的脸,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颧骨。
是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裤,身上有柴油和旱烟混合的味道。
不是王家的人。
念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别怕,丫头,叔叔是好人。"张大成的声音粗,但压得很低,像哄自己家孩子一样,"你是谁家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路上来了?"
念念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皮上渗出血丝。
她用了全身最后的力气,说出了一句话:
"叔叔……程家湾……我找爸爸……"
说完这句话,她又昏了过去。
张大成愣了一下。
程家湾?
他跑了这么多年长途,对这一片的地名熟得很。
程家湾在青河县,在东边,离这儿少说有一百多里地。
而他的车要往北走,给矿上拉煤送往县城的钢铁厂。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红嫁衣,遍体鳞伤,断裂的指甲,凌晨倒在荒郊野外的路边。
他当过兵的人,见过死亡,也见过人祸。
这孩子身上发生的事,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张大成做了个决定。
他发动卡车,没有往北开,而是拐向了东南方向,朝着十五里外的白马镇开。
白马镇是这一带最大的集镇,有供销社,有卫生所,有他跑长途认识的人。
卡车在结冰的路面上颠簸着,驾驶室里暖风嗡嗡地吹。
念念靠在军大衣里,烧得浑身滚烫,小脸时而通红时而惨白,嘴里开始说胡话。
"妈妈……别丢下我……妈妈……"
"外婆……我怕黑……不要关棺材……"
张大成听到"棺材"两个字,手上的方向盘猛地一抖。
他咬了咬牙,把油门踩到底。
白马镇供销社后面的一排平房里,赵婶子——赵凤英正在灶台前煮苞米糊糊。
她是供销社的售货员,五十来岁,寡居,膝下只有一个嫁到县城去的闺女。
性子泼辣,嗓门大,骂起人来三条街都能听到,但心不坏。
这一带跑长途的司机都认识她,经常在她这儿搭伙吃口热饭。
张大成把卡车停在院子里,抱着裹在军大衣里的念念踢开了赵凤英的房门。
"赵婶子!救命的事!"
赵凤英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到张大成怀里裹着的东西,手里的铁勺子"当啷"掉在了地上。
"哪来的孩子?!"
"路边捡的,快冻死了,还在发高烧。"张大成把念念放到炕上,掀开军大衣给她看。
赵凤英看到那身破烂的红嫁衣,脸一下子就变了。
"这是……阴婚?!"
"八成是。"张大成压着声音说,"我看这孩子身上的伤不是冻的,是人弄的。指甲全翻了,额头破了一个大口子。"
赵凤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念念的脸。
小丫头烧得烫手,但眉清目秀的,能看出底子好。
睫毛又长又密,紧紧地闭着,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
赵凤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骂骂咧咧地挥手:"你先把车开走,这事别往外说。卫生所的李大夫我去请,你留下钱,路费我想办法。"
张大成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拍在炕沿上。
五块钱在这个年月不少了,够买二十斤苞米面。
他犹豫了一下,又掏出两块,一共七块钱码在那里。
"赵婶子,这丫头说她要去程家湾找爸爸。青河县程家湾,我知道在哪,但我的车往北跑,带不过去。"
赵凤英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先把孩子命保住再说别的。你赶紧走,矿上等着要煤呢,误了点你也交代不了。"
张大成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炕上的小女娃,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赵婶子,这孩子命硬,能活。"
门关上了。
赵凤英手脚麻利地烧了一锅热水,拧了热毛巾给念念擦身子。
擦到后背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孩子的后背上,有好几道旧疤,有的已经发白了,有的还泛着青紫。
不是新伤,是日积月累打出来的。
赵凤英是经过事的人,她的鼻子一酸,骂了一声:"畜生。"
她给念念换了衣裳——是自己外孙女小时候穿过的旧棉袄,打了补丁但干净暖和。
又去请了卫生所的李大夫,扎了一针退烧的,开了两包药。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念念的脸色终于从青灰转成了淡粉。
烧退了一些。
呼吸也平稳了。
赵凤英在炕沿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这孩子到底是谁家的?怎么跑到大路上去了?
她翻了翻换下来的那身破烂红嫁衣。
嫁衣的里衬上缝了一个贴身的小口袋。
赵凤英用手指掏了掏,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已经被汗水和雪水浸得有些模糊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那是一个女人用炭笔写的字,笔迹秀气但带着颤抖——显然是在极其虚弱的状态下写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顾砚秋,青河县程家湾大队。"
赵凤英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顾砚秋。
这个名字她不认识。
但青河县她知道,离白马镇往东六十里,坐牛车得走一天,搭拖拉机半天能到。
程家湾大队,听名字应该是青河县下面的一个生产队。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念念是他的女儿,求好心人送她过去。"
赵凤英的手微微发抖了。
她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念念。
小丫头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睡梦里还在害怕什么。
但她的小手死死地攥着赵凤英给她盖上的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像是抓住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根稻草。
赵凤英伸出手,轻轻地把那几根沾了血的碎发从念念的额头上拨开。
"苦命的丫头。"她嘟囔了一声。
然后把那张纸条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了自己棉袄的贴身口袋里。
炕上的苞米糊糊还在锅里温着,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天光大亮,白马镇的供销社门口响起了自行车铃声和人们的说话声。
一个新的早晨开始了。
而呼啸的北风里,念念还不知道——纸条上那个叫"顾砚秋"的男人,此刻在一百多里外的程家湾大队,也正在经历着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冬天。
他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女儿。
他不知道这个女儿刚刚从一口棺材里爬出来,赤着脚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夜。
他更不知道,这个四岁半的小女娃,正在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而这条路很长。
很远。
很冷。
但念念会走到的。
因为她是顾念念——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孩子,从阎王手里抢回命的孩子。
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塞回黑暗里去。
再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