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援朝的腰板立刻挺直了,表情紧张起来,“厂长,您说。”
经历这段时间的相处,这位技术达人早就对这位年轻的厂长的技术心服口服,那叫一个五体投地。
“图像传输的核心不是画质,是延迟和稳定性。”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画流程图,仔细的讲解。
“咱们的农业无人机飞上去,要的是第一时间看到目标,看到有没有人偷庄稼或者是搞破坏,而不是看清楚目标脸上的痦子,有个大概就行。”
“说的简单一点,只要能看清楚大概是什么就可以。”
“你追求高画质,数据量大,传输就慢,延迟就高,等你看到画面了,别人都跑了,根本没办法达到咱们的设计效果。”
“可是已经降低画质了呀,厂长。”
他笔尖在纸上画着,画了一个简单的系统框图,“我的思路是,在现有的基础上继续降画质,一降再降,不要用全分辨率传输,用子采样。”
“比如说,摄像头是三百线分辨率,你别把三百线全传回来,你只传每四分之一像素点,也就是降采样到七十五线,数据量直接降到原来的十六分之一。”
李援朝凑过来看图纸,眼镜都快贴到纸上了,“降采样……那画面不就糊了吗?”
“糊了就糊了。”
林默说,“只要能看到目标的轮廓,位置,运动方向就够了,你又不是拍电影,要那么清楚干什么?”
“咱们的农业无人机,只需要看清楚有没有人侵犯客户的庄稼和各种东西就好了,其他的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当然了,高精度的回传,后续是一定会做的,但不是现在。”
他说着,又画了一个更详细的算法流程图,“具体实现上,你在飞控板上加一个简单的帧缓冲,每一帧图像进来之后,做像素合并,把相邻四个像素的亮度值加起来除以四,取平均值,作为一个新的像素点输出。”
“这样图像尺寸缩小到原来的四分之一宽度,四分之一高度,总像素量降到十六分之一,然后你用最简单的调频方式,把这个降采样后的模拟信号发射出去。”
李援朝盯着图纸看了半天,一拍脑门。
“厂长,您这思路……好像还真能行!”
“降采样之后的数据量,普通的窄带调频模块就能传得动,距离至少能到三到五公里!”
“不止。”
林默在纸上又添了几笔,“你还可以用帧间差分,如果画面变化不大,你不必传输整帧,只传变化的部分。”
“比如说,无人机悬停在一个位置监视目标,背景是静止的,只有目标在动,你传一帧完整的背景之后,后续只传运动区域的差分信号,数据量能再降一个数量级。”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差分算法框图。
“具体的逻辑是,飞控板里存上一帧的图像数据,当前帧进来之后,逐像素做减法。”
“如果差值小于某个阈值,说明这个像素没变,不作任何数据变动,如果差值大于阈值,说明变了,就输出这个像素的坐标和新的亮度值。”
听到这里,李援朝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的表情也从困惑变成了兴奋,红彤彤的一片。
“厂长,这……这算法您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不就是……不就跟雷达的动目标检测一个道理吗?”
林默笑了笑,没接话,“别管我怎么想出来的,你能实现就行。”
他又在纸上补充了几行伪代码,把算法的流程描述得更细致了一些,包括帧缓冲区的组织方式,差值的阈值设定,数据打包的格式。
李援朝在一旁飞快地记着,额头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至于芯片选型我建议你换一下。”
林默放下笔,“MC6802做浮点运算太慢,姿态解算和图像处理放在一颗芯片上扛不住。”
“你把这两个全部分开,飞控用MC6802,图传单独用一颗Z80A,专门处理视频降采样和帧间差分,Z80A主频高一些,指令集也适合做图像处理。”
李援朝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下午就去联系进货,Z80A市面上好买,深圳那边有代理。”
“另外,飞控的PID参数我上次跟你说的,你调了没有?”林默问。
“调了调了。”李援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测试报告。
“根据您给的公式,我们重新算了一组参数,上次悬停测试,偏航角漂移从每分钟十五度降到了三度以内,高度保持精度从正负五十厘米提高到了正负十五厘米。”
林默翻了翻报告,点点头,“不错,继续优化,下个月底之前,我要看到一架能稳定飞行,能传回图像的多旋翼样机。”
李援朝立正站好,拍着胸脯说:“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林默又交代了几句技术细节,看了看表,已经在技术科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转身朝黄卫民走去,后者还拎着那个烧杯,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等着。
“老黄,走。”林默拍了拍黄卫民的肩膀,“带着你的样品,跟我去后山。”
黄卫民愣了一下,“厂长,真去啊?”
“真去。”
林默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军大衣的衣角翻飞,“测试一下你的特种化肥,看看劲儿够不够大。”
“记得带上雷管。”
“雷管?”
“这……”
黄卫民咽了口唾沫,瞪大眼睛。
不过,他还是把烧杯小心地装进一个帆布挎包里,又从柜子里翻出雷管装进挎包里。
两个人穿过厂区,从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山上走。
后山不高,海拔不到两百米,长满了矮松和灌木。
山脚下有一片空地,是厂里以前试射炮弹的地方,后来军品停了,就荒废了,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
林默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黄卫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他是一个搞火药出身的工程师,当然知道林默要干什么,但特种化肥用起来是什么效果,他心里也没底。
到了空地,林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黄卫民,“就这儿吧,开始。”
“把雷管点上。”
“加入具体的引燃剂,看看咱们这个特种化肥的效果。”
林默一本正经的说道。
黄卫民听得嘴角直抽抽。
他把挎包放在地上,掏出烧杯,电子秤和雷管,动作麻利。
他用电子秤称了一百克灰白色颗粒,倒进一个塑料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柴油,滴了几滴进去,把塑料袋口扎紧,反复揉搓,让柴油均匀地浸润到颗粒表面。
“厂长,按百分之六的比例掺的柴油。”
黄卫民说:“理论爆速大概五千。”
林默点点头,“雷管装好。”
黄卫民取出一枚雷管,小心地插进塑料袋中央的颗粒堆里,又接上一段导火索,长约半米。
他做完这些,退后两步,看向林默,“厂长,您退远点,我来点。”
林默没争,退到了二十米外的一棵松树后面。
黄卫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蹲下身,手有点抖。
他划了两下才划着,把火凑到导火索头上,导火索“嗤”的一声着了,冒出黄白色的火花,燃烧得很稳定。
黄卫民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几步蹿到林默身边,大口喘着气。
两个人蹲在树后,盯着那条冒着烟的导火索。
三秒。
五秒。
八秒。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地面微微震动。
一团灰白色的烟尘腾空而起,夹杂着火光和碎片,蘑菇云不太成型,但声势不小。
爆炸的气浪卷着碎石和枯草扑面而来,打在松树的枝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黄卫民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林默站着,眯着眼睛看那团烟尘慢慢升腾。
他心里默默地评估了一下:一百克当量,掺柴油,爆速大概在五千上下。
比预期的高一些,也足够了。
烟尘散去,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一米多,深五十几公分的坑。
周围的杂草被炸得七零八落,有几棵矮松的枝条被气浪折断,耷拉着垂下来。
黄卫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坑边蹲下去看。
他看了几秒,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震惊,有兴奋,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
“厂长。”
他的声音有点干,“这……这威力,怎么感觉比我们厂以前造的抗疟药还大。”
“抗疟药”是启明火药厂内部对TNT的别称。
林默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指拨了一下坑里的浮土,捡起一块被炸碎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老黄。”
“这批样品,再做五百公斤。”林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呵呵的下达命令:“工艺定型,下个月投产。”
黄卫民张了张嘴,眼神里充满疑惑:“厂长,这……这是化肥,咱们用来出口?”
林默点点头,理论应当的说道:“不是化肥,还能干什么?”
“我们特种化肥,拥有高附加值。”
“这一次测试,只是为了验证咱们的特种化肥的用途多样性。”
“只有这样才能提高咱们的产品竞争力,要不然别人怎么花高价买咱们的呢?”
林默说着,还反问了一句。
黄卫民听着感觉好像是有道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不过他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接着,他脑海里浮现出之前老陈和他说的话。
“陈厂长的设计无与伦比,对市场的把控是咱们根本比不了的,别看有的时候设计挺奇怪,甚至不知道卖点在哪里,但最后就是能卖得出去,而且大卖特卖,至于其他的根本不重要,能卖得出去,这不就够了?”
“对,就够了!”
黄卫民喃喃自语,想到这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挎包背上,跟林默一起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