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周航的电话,林默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
四百五十万美元的订单固然让人兴奋,但他心里清楚,光靠煤气罐和钢管吃不了太久。
根据他的估计,最多还有一年,甚至是半年。
要不了多久,这个市场就要进入到竞争激烈化阶段。
中东那地方,客户换供应商了怎么办?
国内的同行厂商找了商机怎么办?
说到底,还是得把新产品的摊子铺起来。
提高核心竞争力!
于是,林默站起来,披上军大衣,推门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车间传来的隐约轰鸣。
他下了楼,穿过厂区的水泥路,径直朝技术科走去。
技术科离办公室不远,在第一车间旁边的一个屋子里。
林默推门进去,屋里灯火通明,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围着一张长条桌忙活。
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量杯,烧瓶,还有一台崭新的电子天平,这是林默上个月特批从国外进口的,花了将近两千美元。
黄卫民站在桌子正中间,手里捏着一个烧杯,里面装着灰白色的颗粒状物质。
此刻他正眯着眼睛,对着灯光观察烧杯里颗粒的结晶状态,表情专注得像在相面。
“老黄。”林默喊了一声。
黄卫民猛地打了个激灵,抬头看见是林默,脸上立刻堆起笑。
“厂长!您来得正好!”
他把烧杯小心地放在桌上,快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邀功的味道。
“新型特种化肥,按您上次提的意见,重新做了一遍,昨天刚出的样品,纯度提高了不少,应该是能达到您的要求了,要不要检查一下?”
“哦?这么快?”
林默来了兴趣,走了过去。
桌上的烧杯里装着灰白色的颗粒,大小不均匀,大的有绿豆那么大,小的像细沙。
他伸手捏了几粒,在指尖碾了碾,质感偏硬,表面不太光滑,带着细微的结晶光泽。
“这次的配方改了?”林默问道。
黄卫民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翻了两页,指着这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的说道。
“厂长,您上次说劲儿不够,我们回去琢磨了三天,把配比重新调了,原来的方案是硝酸铵钙,硝酸铵含量大概百分之六十,钙质百分之三十,剩下的是防结块剂和水分。”
他指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和数字,语速很快。
“这次我们把硝酸铵的比例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钙质降到百分之三,防结块剂用了更少的量,结晶工艺也改了,用的是重结晶法,不是原来的喷雾造粒。”
林默低着头看笔记本,目光在那些化学式上扫了一遍。
硝酸铵,化学式NH??NO??,无色无臭的透明结晶或白色颗粒,易溶于水,吸湿性强。
这东西本身是优质的氮肥,但同时也是制造工业炸药的原料。
但是单纯的硝酸铵很难引爆,需要添加敏化剂。
比如燃油或者铝粉。
只要配比合适,这玩意儿爆炸的威力根本不比TNT差多少。
林默把笔记本还给黄卫民,“结晶度怎么样?”
“比上次好得多。”
黄卫民指着烧杯里的颗粒,“您看这个表面光泽,结晶密度上来了。”
“我们用比重瓶法测了一下,堆积密度从原来的零点八五提到了零点九五。”
“理论上,单位体积的效果能提高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
林默点点头,又捏了几粒在手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特殊气味,只有一点淡淡的氨味,很轻微。
“杂质控制呢?”林默问。
黄卫民从桌上拿起一份质检报告,“钙含量降下来了,从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三。”
“硫酸盐和氯化物的含量也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内,这批样品一共做了五十公斤,用的原料是化工厂的高纯硝酸铵,农业级的。”
林默把颗粒放回烧杯,拍了拍手,抖掉指尖的碎屑,“原理上,这东西跟硝铵炸药的区别在哪,你给我说说。”
黄卫民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厂长,您是说……”
“说说,说说也没事。”林默的语气很随意。
黄卫民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对炸药的原理门儿清,但这会儿当着林默的面讲,总觉得不太对劲,这毕竟生产的是特种化肥。
“硝铵炸药的配比,一般是硝酸铵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加上可燃剂,通常是柴油或者石蜡,含量一般是百分之五到十,再加一点点敏化剂和疏松剂。”
黄卫民继续说道:“咱们这个特种化肥,其实就是把硝酸铵提纯,造粒,去掉了钙质和杂质。”
“用户拿到手之后,如果按特定比例掺入可燃剂,就能达到……那个……民用爆破的效果。”
林默问道,“能到什么程度?”
黄卫民想了想,大致的给了一组数据:“如果按最优配比,爆速大概能到四千五到五千米每秒。TNT的爆速大概是六千九,但这东西便宜,而且……好运输,好储存,不引人注意。”
四千五到五千米每秒的爆速,用来炸坦克已经完全足够了。
而且煤气罐的抛射能力配上这种高密度硝酸铵颗粒,杀伤半径至少能翻一倍。
林默心里有了数,但脸上不动声色,“行,没问题了,一会搞点实物,到后山上测试一下。”
黄卫民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厂长,测试?这个…怎么测试?”
他指了指桌上的烧杯,“这是化肥啊,又不是炸药。”
“您要想测肥效,得找块地种庄稼,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效果吧?”
林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专门解释,转身朝屋子的另一头走去。
黄卫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拎着烧杯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疑惑。
技术科的东半边是电子组的地盘,长条桌上摆满了电路板,示波器,电烙铁和乱七八糟的电子元件。
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研究,其中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小伙子手里拿着电烙铁,焊点冒着细细的白烟。
李援朝站在最里面,面前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上摆着两架尚未完工的无人机。
“老李。”林默走过去。
李援朝连忙站起来,手上的电烙铁差点没拿稳。
“厂长!您来了!”
他把电烙铁搁在架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带着点紧张。
上个星期林默来检查无人机进度,把他批了一顿,说他思路太保守,飞控系统搞得太复杂,至于现在看见林默都有一些打怵。
“进展怎么样?”林默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两架无人机。
在原本的立项当中是用固定翼,后来经过沟通,在原来基础上分开了两个路线,一个是多旋翼,一个是固定翼,各自有各自的优点,形成产品矩阵。
一架是多旋翼,六个旋翼臂呈六边形展开,每个旋翼臂末端装着一台微型电机和一副塑料桨叶。
机身中间是一个方形的铝合金框架,上面固定着飞控板,电池舱和一个简易的摄像头云台。
整架无人机的尺寸不算大,翼展大概八十厘米,看起来笨拙但非常结实。
另一架是固定翼,外形像一架缩小的飞机,机翼是泡沫塑料蒙皮,机身是轻木骨架,尾部装着一台微型活塞发动机和一副螺旋桨。
机头位置开了一个方孔,里面塞着一台小型的摄像头。
“厂长,您上次提的两个品类,主体框架都完成了。”
李援朝指着两架无人机,语速很快:“多旋翼这边,六轴方案,电机用的是进口的微型无刷电机,桨叶是我们自己开模注塑的。”
“按照您给的方案,飞控程序的主体框架写完了,姿态解算和PID调节都调通了,悬停测试做过两次,还算稳定,就是续航短了点,满电只能飞十二三分钟。”
林默点点头,这个成绩对于现在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不能要求太高,毕竟是农用无人机。
他伸手拨了一下多旋翼的桨叶,“固定翼呢?”
李援朝扶了扶眼镜,“固定翼的主体结构也完成了,翼展一米二,机身长度八十厘米,动力是一台三点五CC的汽油发动机,理论航速能到六十公里每小时,最大航程大概十五公里。”
“图像传输呢?”林默问。
说到这个,李援朝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支支吾吾地说:
“这个……还在攻关,目前的主要难点是,市面上的图像传输模块体积太大,功耗太高。”
“我们试过两种方案,一种是直接用工业监控摄像头的方案,但那个模块比飞机还大,装不上去。”
“另一种是拆便携式摄像机的模块,体积倒是小了,但信号不稳定,传输距离只有一两百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图像数据量太大了,普通的无线模块传不动。”
“我们试过用调频发射机直接传模拟信号,画质倒是可以,但很容易被干扰,而且功率开大了会干扰飞控系统。”
林默笑了笑,没感到意外。
图像传输,即使在二十一世纪,也是无人机领域的核心技术之一。
低延迟,高画质,抗干扰,这三个指标想同时做到,难度不小。
更何况现在是1981年,集成电路还处在初级阶段,别说数字图传了,连像样的模拟图传模块都很难搞到。
“芯片选型定了吗?”林默问。
李援朝从桌上拿起一块电路板,上面焊着几块黑色的芯片,
“目前用的是两块芯片,一块是MC6802做飞控主处理,另一块是MC6845做视频帧缓存。”
“但视频编码这块,找不到合适的专用芯片,我们只能用分立元件搭了一个简单的调制电路。”
MC6802是摩托罗拉公司的8位微处理器,1980年左右推出的产品,主频只有1MHz,内存只有128字节。
用这玩意儿做视频处理,相当于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去跑马拉松。
林默想了想,在脑子里把后世的技术方案过了一遍。
“老李,你这思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