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听闻寺院之人惯于早起,天色尚处蒙蒙亮时,他便匆匆起身,简单用过早饭,便唤来一辆人力车,朝着月修寺疾驰而去。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尽快赶到寺里,为清显达成心愿。
清显在温暖的被窝里缓缓睁开那温润的眼睛,头依旧稳稳地枕在枕头上,他望着本多的眼神,似有千言万语,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哀伤,那眼神如同一把锐利的剑,直直地刺伤了本多这位挚友的心。原本,本多只是打算到寺里碰碰运气,内心深处其实更倾向于立刻将重病的清显带回东京,接受更好的治疗与照顾。然而,当他看到清显那充满渴望与哀伤的眼神后,内心瞬间被触动,他毅然改变了主意,决心凭借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都要让清显见到聪子,哪怕前方困难重重。
幸运的是,这是一个早春里格外温暖的清晨。本多抵达月修寺时,发现自己很早就被打扫寺院的男仆盯上了。那男仆远远地瞧见本多,见他穿着与清显一样的学习院制服,心中顿时警觉起来,转身便跑进了寺内。不一会儿,一位尼僧前来应对。还没等本多通报姓名,尼僧便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僵硬面孔,那神情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清净与不容打扰。
本多赶忙说道:“我姓本多,是松枝的朋友,这次为他的事从东京来到这里。我想拜见一下门迹大师,可以吗?”
尼僧微微欠身,说道:“请等一下。”
本多在内门入口处焦急地等待着,心中不断盘算着,若是被拒绝,自己该如何应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那位尼僧又回来了,请他到客厅去。这一意外的邀请让本多心中顿时生起一线希望,他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跟着尼僧来到了客厅。
在客厅里,本多又等了许久。障子门紧紧关闭着,看不见外面的庭园,但那清脆的黄莺啼鸣声却时不时地传来,仿佛在为这寂静的空间增添一丝生机。门的拉手周围贴着剪纸,隐隐浮现出菊花和云彩的纹饰,精致而典雅。壁龛的花瓶里插着油菜和桃花,油菜花那粗鄙的鹅黄色在周围环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显眼,胀鼓鼓的桃花蓓蕾则凸显在黝黑的枝条和淡青的叶子之外,仿佛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隔扇一抹银白,却立着一扇颇有来头的屏风。本多忍不住凑近身子,仔细观望屏风上的四季图。这是一幅狩野派画风中添加了大和绘色彩的画作,画面生动而细腻。
季节从右侧春天的庭园开始,生长着白梅和青松的庭院里,有几位殿上人悠闲地游玩赏景。桧木板墙内的宫殿,从金色的云丛里露出一角,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顺序向左移动,一群毛色斑斓的小马驹欢蹦跳跃,池沼不知何时已转为水田,姑娘们正忙着插秧,那忙碌的身影充满了生活的气息。黄金般的云丛深处,两股小小的瀑布飞流直下,和池塘边的青草一起,报告着夏令的到来。水池边竖着币帛以祓除六月的不祥,殿上人聚集在这里,身旁有奴仆和朱衣小舍人伺候着,场面热闹非凡。红色的牌坊附近群鹿相互嬉戏,神苑内牵出一匹白马,带弓的武官正在为祭祀忙碌地做准备,一切都显得庄重而神圣。眼见着红叶映照的池面即将进入万物萧索的冬季,金光辉耀的白雪之中,有人开始架鹰出猎了。竹林负载着积雪,斑驳的竹影间隙,辉映着金色的天空。一只野鸡微微闪现着火红的颈毛,箭一般冲天而起。枯芦中一条白狗,向着冬空中飞翔的野鸡狂吠不止。猎人胳膊上的老鹰,双眼泛着威严的凶光,死死盯着野鸡飞去的方向……
四季屏风图仿佛将本多带入了一个奇幻的世界,让他沉浸其中,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当他看完屏风图,回到座席上时,门迹依然没有出现。这时,刚才那位尼僧用托盘端来了点心和香茶,告诉他门迹一会儿就到,并轻声说道:“请慢用。”
桌子上放着一只贴画小盒子,无疑是这里的尼僧亲手制作的。看起来工艺甚是粗糙,说不定是出自聪子本人尚未熟练的双手。小盒子四边贴敷着彩印的花纸,盖子上厚厚的贴画,完全是典雅的宫廷风格,浓艳、华美,重重叠叠。贴画的图案画着一位童子在追赶一对蝴蝶。蝴蝶一黑一红,比翼而飞;童子光着身子,长着宫廷偶人的眼睛和鼻子,肥嘟嘟的身体是用一团白绉绸裹成的。本多走过早春枯寂的田野,登过荒凉的冬天树林间的坡道,此刻在月修寺晦暗的客厅中央,却开始品味着好似蜜糖般的女人甘美的情韵,那细腻的情感在心中缓缓流淌。
就在这时,传来衣服窸窣的响声,一老挽着门迹的手,身影映在障子门上。门迹身着一身紫色的法衣,露出光艳的小小的脸庞,那脸庞如同黄杨木雕般清净,找不到一点儿年龄留下的尘埃,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滞了一般。门迹笑微微地坐下来,一老守在她身边,那场景庄重而祥和。
“听说是从东京来的?”门迹轻声问道。
“是的。”本多连忙回答。
“他是松枝少爷的同学。”一老在一旁添了一句。
“说实话,松枝少爷年纪轻轻,也怪可怜的……”门迹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本多见状,赶忙说道:“松枝发高烧很厉害,躺在旅馆里起不来,我一接到电报就赶到这里,今天我是替松枝求情来啦。”
听她这么一说,本多这才顺利地诉说着自己的来意。他觉得,此刻站在门迹面前的自己,就如同站在法庭上的年轻律师一般,根本不顾审判官有何想法,只是履行辩护,阐明自己的观点,尽力维护当事人的一身清白。他从自己和清显的友谊说起,讲到了清显眼下的病情,告诉门迹清显为了见聪子一面甚至豁出了性命,若清显有个三长两短,月修寺必将悔恨莫及。本多语言如火,说得浑身燥热,尽管身处寒气森森的山寺一隅,却感到自己的耳朵直冒火,脑袋也几乎燃烧起来,那激昂的情绪仿佛要将这寂静的空间点燃。
听到他的一番话,门迹和一老似乎被他打动了,两个女人一直沉默不语,那沉默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思索,又仿佛是一种内心的挣扎。
“也请您体谅一下我的处境吧。朋友向我诉苦,我把钱借给他,松枝是拿这笔钱做盘缠才来这里的。至于松枝在羁旅之中染上重病,我觉得对松枝的父母,自己的责任也很重大。我想您也许会认为,既然如此,理应尽早把病人带回东京才是啊。不错,作为人之常情,我也是这么考虑的。不过,先不谈这些,我来拜访您,是为了尽早实现松枝的夙愿,我也顾不得将来他的父母会如何抱怨我了。我看到松枝的眼睛里充满着不顾舍弃生命的渴望,我想帮助这位朋友,使得他的渴望得以实现。我想,您要是看到他的眼睛,也一定会动心的。在我看来,松枝的一腔渴望,比起他的重病更为重要,绝对不能坐视不管。说句不吉利的话,我感到他的病已经没救了。我是替他来传达他临终之前的愿望的!请菩萨大发慈悲,答应他见上聪子小姐一面吧。难道怎么都不能允许他们见面吗?”本多言辞恳切,声泪俱下,那真诚的情感仿佛要冲破这冰冷的空气。
门迹依然闷声不响,那沉默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本多的心头。本多担心再继续说下去,反而会妨碍门迹改变主意,心里虽然激动难平,还是不想再说下去了。
冰冷的屋子寂静无声,雪白的障子门雾一般透着亮光,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这时,本多仿佛听到一种宛如红梅花开般的幽然的笑声,那声音虽说不是来自一板之隔的近旁,但也不是太远的地方,说不定是廊下的一隅,抑或是毗邻的房舍。但他立即改变了想法,本多所听到的年轻女子的窃笑,假若他的耳朵没有听错的话,那声音肯定是荡漾于春寒的空气中的啜泣。比起强忍的呜咽来得快捷,犹如绷断的琴弦,暗暗传递着呜咽断绝的余韵。于是,他又想到,这一切好像是耳朵产生的一时的错觉,那声音仿佛是聪子内心痛苦与无奈的宣泄。
“或许,您以为我的话太不近人情了吧?”门迹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看来,也许您认定是我不让他们两人见面的。其实,这是人力所不能阻挡的事啊,不是吗?聪子她在菩萨面前发过誓的,今生今世啊,她不再想见面啦。我想菩萨会体谅她的心愿,也就依了她的吧。虽说少爷也够可怜的。”
“那么,您还是不肯答应,是吗?”本多急切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绝望。
“是。”门迹的回答简洁而有力,带着无可名状的威严,那一个“是”字,仿佛可以把天空撕得粉碎,就像撕毁一块锦缎,让本多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其后,本多实在想不出好办法了,门迹对他讲了许多尊贵的事情,他也很难听进去。此刻,他只是不愿看到清显失望的表情,所以才迟迟不肯告辞的。他仿佛能想象到清显那充满期待又带着哀伤的眼神,那眼神如同针一般刺痛着他的心。
门迹跟他讲了因陀罗网的故事。因陀罗是印度的神仙,这位神仙一旦撒开网来,所有的人都逃脱不掉。一切生灵都牵连着因陀罗网而生存。所有的事物都是根据因缘果的理法而产生,这就叫缘起,因陀罗网就是一种缘起。
法相宗月修寺的根本法典是唯识的开祖世亲菩萨的《唯识三十颂》。唯识教义对于缘起,则采用赖耶缘起说,其根本就是阿赖耶识。所谓阿赖耶识,原以梵语laya表音,可以译作“藏”,其中隐含着一切作为活动结果的种子。我们于眼、耳、鼻、舌、身、意之六识深处,还具有第七识,即末那识,也就是自我意识。阿赖耶识则在更深之处。《唯识三十颂》写道:“恒转如暴流。”意即如激流奔涌,相继转起而不绝。这一识正是有情总报的果体。
无着的《摄大乘论》由阿赖耶识的变转无常之姿态,展开关于时间的独特的缘起说。这就称作阿赖耶识和染污法的同时互换之因果。唯识说认为,现在只有一刹那诸法存在,过了一刹那,即灭而化为无。所谓因果同时,就是阿赖耶识和染污法于下一刹那同时存在,并且互为因果,过了这一刹那,双方共同化为无。下一刹那,又重新产生阿赖耶识和染污法,互相更换为因果。存在者阿赖耶识和染污法每一刹那因灭亡而于此产生了时间。由于每一刹那的断绝和灭亡,因而时间就会连续出现,这就好比点与线的关系……
渐渐地,渐渐地,本多感到自己深入到门迹所讲述的深奥的教义之中了。不过,在这种场合,他深究其道理的精神未曾调动起来。犹如暴雨突然袭来的艰深的佛教用语,还有其中自然包含着时间经过、自无始以来继起的因果,同时由于因果互换这一乍看起来似乎矛盾的观念的操作,反而成为促使时间成立的要素。门迹对这些都一一加以说明,各色各样难懂的思想皆出现疑问,可本多却没有心思再三请教。况且,门迹每说一段话,一老总是不断在一旁帮腔“是这样的,是这样的”,那声音在本多听来格外烦躁。他思忖着,眼下门迹所讲解的《唯识三十颂》和《摄大乘论》,暂且将书名记在心中,他日慢慢加以研究,有了疑问之后再行请教。况且,本多尚未觉察,门迹那些初看起来显得很迂阔的议论,对于清显和他自己来说,宛如照在池水上的天心的月亮,显得多么高渺,又多么致密,那其中蕴含的哲理,或许正是他们人生所需要的指引。
本多鞠躬致谢,怀着失落与无奈的心情,匆匆离开了月修寺。那背影,仿佛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伤,消失在春日的微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