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女生耽美>春雪> 第二章 湖畔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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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湖畔的怅惘(1 / 1)

就这样,清显长到了十八岁。

他渐渐想脱离自己的环境,想孤立出去。这份心思,在他看来,再理所当然不过。

这份孤立,不只是游离于家庭之外。学校里,院长乃木将军的殉死,被当作崇高事件,一个劲儿灌输给学生。清显暗自想,若是将军病死,怕是不会这般大张旗鼓宣传吧?

这种强加于人的教育传统,让他越发厌恶。他本就讨厌以势压人,学校里弥漫的素朴刚健空气,在他眼里反倒成了束缚,让他浑身不自在。

朋友之中,他只和同班的本多繁邦走得近。

愿意和清显做朋友的人不少,可他不喜欢同龄人的年轻鄙俗,更不喜欢唱院歌时,那种故作深沉的郁郁不振,还有浅薄的感伤。这个年纪里,极少有人像本多这般,沉静蕴藉,又富于理智。清显被他这种性格吸引,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心里能踏实些。

可即便如此,本多和清显,无论外表还是气质,都算不上相似。

本多的相貌比实际年龄老成,五官普通,瞧着还有些装模作样。他对法律学感兴趣,却总把敏锐的、一针见血的观察力藏在心里,不轻易示人。表面上看,他没有丝毫官能上的魅力,可心底里,却像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能让人隐约听见木柴爆燃的声响。

每当本多眯起近视的双眼,蹙着眉头,平时紧闭的嘴唇微微开启时,那份藏在心底的炽热,便会悄悄流露出来。

清显有时觉得,他和本多,就像同根生的植物,却长出了截然不同的花叶。

他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着所有资质,像一具易于受伤的裸体,藏着尚未能左右自己行动的官能,宛若初春淋雨的小狗,眼睛鼻子都沾着水滴,懵懂又脆弱。

而本多,从人生第一步起,就觉察到世情险恶。他选择缩在屋檐下,避开过分明亮的雨水,踏实走好每一步。

可他们,终究是世上最亲密的朋友。在学校里每天见面还嫌不够,星期天总要整日待在一方家里。清显家宽大轩敞,自然成了更理想的消闲场所,本多来的次数也就更多些。

大正元年十月,一个红叶初染的星期日,本多来到清显的屋子,提议去湖里划船。

往年这个时候,来观赏红叶的客人渐渐多了,庭院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可今年夏天因为国丧,松枝家有意节制了交际,庭园里便显得空落落的,少了几分往日的烟火气。

“那只小船能坐三个人,我们上去,让饭沼划桨。”清显随口说道。

“何必找人代劳?我来划就行。”本多说着,想起了那个眼神郁悒、面孔紧绷的学仆。刚才他进门,饭沼不顾他向来不用人引路的习惯,执拗地陪着,从大门口一直走到这间屋子,那副恭敬又疏离的样子,让他有些不自在。

“本多,你讨厌他吧?”清显含着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谈不上讨厌,就是摸不透他的脾性。”本多如实回答。

“他在这儿待六年了,对我来说,就像一团空气。我俩算不上情投意合,可他对我倒是献身似的忠心,勤勉又可靠。”清显说着,眼底没什么波澜。饭沼的忠诚,他看在眼里,却从未放在心上,只当是理所当然。

清显的屋子在主楼附近一栋楼房的二楼,本是和式房间,铺了地毯,摆了西洋家具,便成了洋式的。

本多坐在凸窗旁,扭过身子眺望红叶山、湖水和湖心岛。午后和煦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那只小船,就停泊在眼下的小水湾里。

他回头看向清显,见朋友满脸倦怠,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清显做什么都不爱抢头阵,这份淡然,反倒总让人想推着他往前走。所以往常,不管什么事,都是本多先提议,再拖着清显一起行动。

“看到小船了吗?”清显问。

“嗯,看到了。”本多怪讶地转过头,不明白他突然问这话的意思。

当时,清显想说什么呢?

若是硬要解释,他大概会说,自己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清显早已觉得,自己像一根有毒的小小棘刺,扎进了家庭这根粗壮的指头。这份格格不入,或许是因为他学会了优雅。

五十年前,松枝家还是个朴素刚健的贫穷武士之家,短短时间内壮大起来。随着清显长大,他悄悄给这个家族带来了几分优雅。可这个家,不像公卿贵胄之家那样,对优雅有着天生的免疫力。清显敏锐地察觉到,家族里藏着迅速没落的征兆,像蚂蚁预知洪水般,清晰又无力。

他是一根优雅的棘刺。他清楚,自己那颗忌讳粗杂、偏爱洗练的心,其实是徒劳的,宛若一株无根水草,扎不进这片土壤。

他想蛀蚀,却蛀蚀不了;想侵犯,也侵犯不得。这位美少年觉得,自己的毒刺对全家固然有毒,却是全然无益的毒。而这份无益,大概就是自己出生的意义。

他存在的理由,是一种精妙的毒素,与十八岁的倨傲紧紧缠在一起。他决心一辈子不玷污自己美丽白净的双手,不让它磨出半点水泡。他像一面旗帜,只为风而生存。

对他来说,唯一的真实,就是为着一种“感情”而活。这种感情漫无边际、毫无意义,死而复生、时衰时荣,既无方向,也无归结……

所以眼下,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小船?那是父亲从外国进口的,外形潇洒,涂着蓝白两色油漆。对父亲来说,那是文化,是有形的物质。可对他而言,不过就是一只船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本多终究是本多,凭着天生的直感,他隐约懂了清显为何突然沉默。他和清显同年,却早已是个决心要做“有用”之人的青年,果断地为自己选好了人生使命。

对清显,他多少带着点麻木和粗疏。他知道,这种巧妙的粗疏,朋友是乐意接受的。清显的心灵,就像一张精细的网,哪怕是人工的食饵,哪怕是友谊,都能被他轻易消化。

“你该做点运动,虽说读书不多,可瞧你这脸色,倒像读破万卷书,累垮了似的。”本多直言不讳,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清显默默地笑了笑,没反驳。他确实不爱读书,却总爱做梦。每晚做的梦,足足能抵得上万卷书,他是真的“读”累了。

昨夜,他就梦见了自己的白木棺材。

棺材停在一间窗户宽阔、空无一物的屋子里。窗外是黎明前的紫色晦暗,小鸟的鸣啭填满了天地间。一位年轻女子披散着长长的黑发,俯身趴在棺材上唏嘘,细软的双肩不住抽动。

他想看看女子的脸,却只隐约瞥见那白皙忧戚的前额。白木棺材一半盖着宽大的豹纹毛皮,周围镶嵌着许多珍珠穗子,那一排珍珠,泛着拂晓时分不太明亮的光泽。

屋子里没有香味,只飘着西洋香水那种熟透水果般的味道。

清显呢?他从半空中往下俯视,确信自己的亡骸就躺在那口棺材里。可他怎么也看不清棺材内部,自己的存在,像一只清晨的蚊子,只能在半空歇息羽翅,连棺材里的模样都无从窥见。

无尽的焦躁涌上来,他猛地睁开了眼。后来,他在偷偷记下的梦日记里,把这个梦认真写了下来。

最后,两人还是下了楼,来到停船的地方,解开了缆绳。

一眼望去,半面湖水映着红叶山,像燃烧的火焰,热烈又刺眼。

踏上小船,船身轻轻摇摆。这晃动,让清显突然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不安定,也让他心里那份模糊的情绪,鲜明地映在涂着白漆的船舷上,跟着一起晃动。他竟莫名觉得快活,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

本多将船桨在湖岸岩石上用力一顶,小船便朝着广阔的水面划去。绯红的湖水微波粼粼,把清显闲适的心情,一点点散开来。粗犷的水音,像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低沉又有力。

清显忽然觉得,自己十八岁秋令这日午后的时光,正顺着船舷滑落,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份清醒的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到湖心岛看看吧。”本多提议,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好奇心。

“看了会扫兴的,那里什么都没有。”清显随口反驳,心里没什么兴致。

“哎,别这么说,去看看嘛。”本多一边划船,一边坚持。他这份发自内心的兴高采烈,像阳光一样,多少驱散了些清显心底的阴郁。

清显一边听着湖心岛对面瀑布的声响,一边凝望着被沉滞泛红的逆光映得迷离的水面。他想起湖里藏在岩阴下的鳖,幼年时的恐惧微微冒了出来,可转瞬就消失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怕鳖的小孩了。

阳光绚烂地洒在他们刚剃过的、充满青春活力的颈项上。这是个静谧、悠闲又富足的星期日。

可即便如此,清显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像一只破了小洞的皮囊,“时光”的水滴,正从那个小洞里,一点点悄悄滴落,无声无息,却再也无法挽回。

两人终于到了湖心岛。小岛被松林环绕,其间夹杂着一树红叶,格外显眼。他们沿着石阶登上顶端,那里是片圆形草地,立着三只铁鹤。

他们坐在两只仰天长啸的铁鹤脚下,后来干脆平躺下来,遥望着傍晚时分一碧如洗的秋空。草尖儿穿透和服,刺得清显脊背一阵剧痛;可对本多来说,这份刺痛,却像一种甘美爽净的苦难,让他觉得踏实。

两只铁鹤历经风吹雨打,身上沾着鸟粪,婉转伸展的颈项曲线,随着飘浮的云朵,竟像是在轻轻晃动。

“多好的一天啊!这种无所事事的悠闲日子,这辈子怕是没几次了。”本多心里怀着一种朦胧的预感,直言道。

“你是在说幸福?”清显问,语气淡淡的。

“没这种感觉。”本多摇摇头。

“没感觉就好。我可没你这么大胆,我只觉得害怕。”清显轻声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怕这种美好太短暂,怕幸福来得太突然,更怕自己抓不住任何东西。

“你就是欲壑难填,有强烈欲望的人,总爱装出可怜的样子。你心里,怕是还有更大的欲望吧?”本多一针见血地说,他太了解清显骨子里的执拗了。

“好像是定下来了,可究竟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清显懒懒地回答,面貌端丽的脸上,满是犹豫不决。

虽说他们是亲密的朋友,可面对本多犀利的分析、充满自信的谈吐,还有他那副“有为青年”的做派,清显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厌烦。他不喜欢这种被看透的感觉,更不喜欢被人逼着去面对自己的内心。

清显突然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仰起头,远远眺望着湖水对岸主楼大厅前的庭院。白色沙地上,间隔铺着脚踏石,一直延伸到湖边。那一带是山石树木混杂的水湾,石桥重重叠叠。

他忽然发现,那里站着一群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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