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没有把李文和张大山被打的事情告诉崔紫媗。他怕崔紫媗为他担心。
转眼,五天过去了,已经腊月二十八。
上午十点。天色阴沉。
万道教育集团总部顶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本来能坐下二十人,但今天只坐了四个:彭余婷、邱云万、邱云道和崔紫媗。
会议室里很安静。
“人都到齐了。”彭余婷开口,声音温和,看向邱云万,“那就开始吧。”
邱云万点点头,从面前会议桌上厚厚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紫媗,这是股权转让协议。”他说,声音平稳,“你看一下。主要条款是:你将持有的万道教育集团所有的股权,全部转让给母亲。作为对价,母亲会在集团旗下为你设立一个信托基金,每年保底分红不低于一百万,足够你完成学业,以及未来任何你想做的事。”
文件封面上“股权转让协议”六个黑体字,像六个黑洞。
崔紫媗没有动。
“大哥,”她声音很轻,“我要按爸的遗嘱继承相应的股权,不存在转让!”
“哼!”邱云万推了推眼镜,“爸的那份遗嘱……已经鉴定完成。股权转让协议就是按遗嘱拟写的……”
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到崔紫媗的面前。
这是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封面印着“林州省司法鉴定中心”的徽章。
崔紫媗翻开第一页,看了结论:
“经对送检文件《崔兴民遗嘱》与样本笔迹进行比对鉴定,结论如下:遗嘱正文笔迹与样本笔迹无差异,具备同一性。指纹印痕与样本相符。”
下面盖着红色的鉴定专用章和三个鉴定人的签名。
她随即翻开报告最后面的两个附件,原始遗嘱已经不是父亲葬礼上的那份血色遗嘱,送检的样本,是父亲送给她那本《希氏内科学》扉页上的寄语笔迹。
崔紫媗合上报告,盯着封面,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疼能让她保持清醒。
“这是假的。”她说。
“紫媗。”彭余婷的声音带着无奈和心疼,“妈妈知道你不会相信。但这是省司法厅最权威的专家做的鉴定,三份独立报告,结论一致。”
“葬礼上那份血色指纹遗嘱呢?”崔紫媗抬头直视母亲。
彭余婷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你……”她眼圈忽然红了,没有回答质问,“要知道,你爸很疼你……可他再疼你,也不能拿集团的前途开玩笑。紫媗,你知道现在外面竞争多激烈吗?多少双眼睛盯着万道?股权分散,决策就慢,一慢就要挨打。”
“妈都是为了你好。”邱云万接话,“你把股权交给母亲,由母亲统一决策,集团才能快速发展。而你,拿着信托基金,想学医就学医,想出国就出国。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话说得滴水不漏。
情,理,利,全占齐了。
崔紫媗看着他们——母亲,大哥,二哥。这三个她叫了十八年的人,此刻像三尊精心雕琢的塑像。塑像会笑,会哭,会说话,但里面是空的。
“如果我不签呢?”她问。
会议室里空气一滞。
邱云道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
“紫媗,别任性。”他身体前倾,胳膊搭在桌沿,“你知道现在集团谁说了算吗?是妈,是大哥,是我。你不签,股权虽然在你手里,但你能做什么?你懂经营吗?做决策?你懂市场吗?”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你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集团,损失所有人的利益,包括你。”
这是威胁。裹着糖衣的威胁。
崔紫媗的手指掐得更紧了。
“二哥,你在威胁我?”
“我在教你现实。”邱云道摊手,“现实就是,你得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窗外刮过一阵寒风。
彭余婷叹了口气,放下佛珠,走到崔紫媗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紫媗,妈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她握住崔紫媗的手,“你爸爸走后,妈妈比谁都难受……妈妈没有一天睡好觉,一闭眼就是你爸爸的样子……”
她声音哽咽,真的落下泪来。
“可日子还得过。集团是你爸爸一辈子的心血,我们不能眼睁睁看它垮掉。你大哥和二哥,都是为了帮你爸爸守住这份基业。”
她紧紧握着崔紫媗的手。
“媗儿,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妈不会害你!签了字,你把担子交给妈妈,交给哥哥们,你轻轻松松去追求你的医学梦,不好吗?”
眼泪滴在崔紫媗手背上,温热,但烫得她想要缩手。
“妈……”她声音发颤。
“听话。”彭余婷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妈答应你,信托基金的第一笔钱,马上就可以拨给你。你不是一直想读完医专后出国学习吗,妈妈支持。只要你想,妈妈什么都给你。”
多么美好的许诺。像一个精致的金色鸟笼,里面铺着天鹅绒,挂着银铃铛。
崔紫媗看着母亲的眼睛,那泪水,很真诚,很脆弱,很需要被体谅。
但她想起了很多事,特别是父亲那本密码笔记和军功章……
她慢慢抽回手。
“妈,我想看看爸送给我的那本书。”她说。
彭余婷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停了。
“什么书?”她问,语气很自然,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就是那本带着印章的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崔紫媗说,“上面有他的批注和签名。我想拿来,和这份遗嘱的笔迹对比一下。”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邱云万推了推眼镜:“那本书……不是在周胜那里吗?”
“哼!”崔紫媗笑了笑,“在周胜那里?但我看到那本书在集团的博物馆里。”
“没有啊。”邱云万笑道,“你是不是眼花了?大哥觉得你最近状态很不好。”
崔紫媗心里一紧——他们的花样不少。
她没有说话,很平静。
“紫媗,我们今天不讨论书。我们今天讨论的是股权,是集团的未来。”彭余婷转向邱云万,“云万,把协议给紫媗看看。”
邱云万将那份厚厚的协议推到崔紫媗面前,翻到最后一页:“就差你了。”
签名处已经签好了三个名字:彭余婷、邱云万、邱云道。字迹工整,墨迹新鲜。
“签吧。”邱云万把一支万宝龙钢笔放在协议旁边,“签完字,一切都好了。”
钢笔是黑色的,笔帽顶端有一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崔紫媗看着那支笔。沉默着。
她想起李玉明让周胜转达给她话:“真遗嘱的事,叫她不用担心。”
窗外又刮起一阵寒风。有砂砾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紫媗。”邱云万开口,声音恢复了理性的平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还有别的办法,还有人在帮你——刘振邦,陈明远,周胜。”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但我要告诉你,没用的。刘振邦只是个教授,陈明远在省医也有自己的麻烦。至于周胜……”
他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协议上。
照片里是李文和张大山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浑身缠满纱布,插着管子。
“他的两个朋友,因为打架斗殴,重伤住院。医专正在考虑是否开除他们的学籍。”邱云万看着崔紫媗,“你知道,周胜最重情义。如果他最好的朋友因他被开除,他会怎样?”
崔紫媗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
“不是我。”邱云万摇头,“是他们自己惹事。但事情既然发生了,就要面对后果。而后果,有时候可以谈。”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紫媗,你签了字,我保证李文和张大山平安毕业。周胜也可以继续在医专读书,甚至毕业后来万道医院工作——只要他不再管不该管的事。”
“你在威胁我。”崔紫媗的声音在抖。
“我在跟你谈条件。”邱云万纠正,“现实就是这样,一切都有代价。你的固执,代价是你朋友的未来。你的坚持,代价是集团的前途。值得吗?”
不值得。理智告诉她,不值得。
她一个人,扛不起整个集团。她一个人,斗不过母亲和两个哥哥。她一个人,救不了李文和张大山。
签字,是她唯一的选择。
崔紫媗闭上眼睛。
“紫媗。”彭余婷的声音再次响起,很温柔,“签了吧。签了,就都过去了。妈妈带你回家,我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一家人。这三个字像针,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崔紫媗睁开眼睛。
寒风更大了,带着冷雨。不是一阵,而是接续。砂砾、枯枝以及白色垃圾密集砸在玻璃上。玻璃上还有一道道水痕,扭曲了窗外的城市。
会议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
她伸出手,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
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这就对了。”彭余婷露出欣慰的笑容,“妈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可崔紫媗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她忽然想起了周胜。
她想起了父亲葬礼那天,在公交站上,她问周胜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帮忙他会不会帮时,他说“会”。她想起了邱云道在医专旁的租房处骂她“不是好东西”时,周胜站起身挡在了她的前面。她想起了在万道医院被母亲和邱云道责骂得撕心裂肺时,周胜站在了她和母亲、邱云道中间把双手排开。她想起了送孙宁宁去住宾馆回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她问周胜现在还会不会帮她时,他说“会”……
这一切,如烙印刻在他心里。
“紫媗?”彭余婷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崔紫媗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笔尖,看着那一点寒光。然后,她缓缓地,将笔尖移开了纸张。
“我不签。”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邱云道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崔紫媗抬起头,环视三人,“这份协议,我不认可。这份鉴定报告,我不相信。要我签字,可以——拿出真正的证据,证明那份遗嘱是真的。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签。”
彭余婷脸上的温柔消失了。
“崔紫媗,”她连名带姓地叫,“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耐烦,但最深处,还有一丝……恐惧?
“我绝对不签!”崔紫媗很坚定。
“你今天可以不签。”彭余婷说,“但明天,后天,大后天。我有的是时间。你也有的是时间——好好想想,想清楚,什么对你才是最好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云万,云道,我们走。”
“妈!”邱云道不甘心。
“走。”
三人离开会议室。门关上,将崔紫媗一个人留在里面。
崔紫媗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颤抖。
此时,在军分区的训练场,周胜刚刚结束李玉明要求的增加训练。他浑身是汗,站在淋浴头下,冷水冲过身体,带走疲惫,留下清醒。
他下意识地擦拭头发,动作忽然一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想起崔紫媗一早给他打电话说:“上午十点,我要去集团总部。你不用担心,该来的会来。”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训练场时,李玉明在门口等他。
“罗律师那边安排好了。”李玉明说,“就在车上。”
“谢谢李叔。”
“不用谢。”李玉明看着他,“你准备好了吗?”
周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准备好了。”
天空阴沉,寒风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