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医急诊科手术室外。
刘振邦急匆匆走了进来。
“刘教授,您怎么来了?”
“陈明远告诉我了。他找李文的父亲去了,让我过来。”刘振邦把手按在周胜肩上,“情况怎么样?”
“李文刚出手术室,脾脏未受损,肋骨已经固定。大山轻些,骨裂加脑震荡。医生说,至少住院半个月。”
刘振邦的手紧了紧。
“邱云道干的?”
“还能有谁?他打电话给我,说是车祸,他送来的,还垫了医药费。”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刘振邦听出了被压缩到极致的愤怒。
“是时候了,必须给你了!现在!”刘振邦看着周胜的眼睛,话很坚定。
周胜没有说话,但他听出了话里的东西。
刘振邦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半小时后,医院后院的锅炉房,陈院长说那里晚上没人。”
周胜点头。
刘振邦转身离开,走得很慢,但很稳。
夜色很浓。大院里的柏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树影投在地上,像张开的网。
锅炉房在医院最北边,挨着围墙。这栋红砖平房建于五十年代,现在已弃用。这里寂静无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屋顶走动。路灯暗淡。
周胜推开门时,陈明远和刘振邦已在那里。
陈明远打着手电,光柱扫过积满灰尘的锅炉和管道。他站在阴影里,穿着便装,深蓝色夹克。刘振邦站在他旁边,右手倚靠在一只铁桶上。
“来了。”陈明远很小声。
周胜走进去,关上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太恶劣了。”陈明远把手电放在铁桶上,光向上打,照出三张脸的轮廓,“这是警告,也是威胁。他们要你退出。”
“我不会退。”周胜说。
“我知道你不会。”
陈明远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三人同时闭嘴。陈明远关掉手电,锅炉房陷入黑暗。
脚步声停在门外。
敲门声。三下,间隔均匀。
陈明远打开手电,照向门口:“谁?”
“我。我找刘医生,刘教授——”门外是个苍老的声音,含含糊糊,“我头疼,要死了——”
刘振邦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老头。昏暗的路灯照着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杂乱,脸上很脏。他佝偻着背,一手捂着头,一手扶着门框,摇摇晃晃。
是老韩头。韩守义——万道教育公司的门卫,崔兴民创业时的第一个员工。
但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流浪汉,且神志不清。
“刘医生,我头疼——”老韩头重复着,眼睛直勾勾看着刘振邦。
“进来。”刘振邦扶住他。
老韩头跌跌撞撞走进来,陈明远立刻关上门。手电光下,老人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紫。
“你怎么来的?”刘振邦问。
“走来的。七点时小余来门卫室要我去看病——走了两个钟头——”。
“老韩,今晚,是我给余晓雯打的电话。”刘振邦说。
老韩头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有人——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布包是用旧床单改的,打了死结。老韩头手抖,解了几次没有解开。
周胜接过布包,拆开。
里面是个油纸包,再里面,是几张泛黄的遗嘱文件和一把黄铜钥匙,钥匙上拴着个小木牌。
陈明远把电筒照过来,那几张泛黄的遗嘱文件,钢笔小楷,字迹工整。共分四项条款:股权分配、表决权委托、管理权保障和遗嘱效力。落款最下方还有见证人。
函头独立段落清晰:“……意识清醒,自愿立此遗嘱……”
股权分配与表决权委托明了:“……独女崔紫媗继承51%,配偶彭余婷继承20%,继长子邱云万继承15%,继次子邱云道继承10%,其余4%注入集团员工互助基金……在崔紫媗年满二十五周岁或完成医学学业(以先到者为准)之前,其名下51%股权及公司法人变更、人事任免与运营表决权,委托给由陈明远、刘振邦、李玉明三人组成的监护委员会代为行使……”
后面是其他详细的条款,签名,日期,指印。
日期是1998年7月15日。
崔兴民坠楼前两个月。
陈明远心中一震——崔兴民竟把如此重任,托付给了自己、刘振邦和李玉明?但他随即平缓了心绪。
再看那把黄铜钥匙,拴着的小木牌上面刻着“西城农业银行保险柜,编号178”。
“这份遗嘱是……”周胜抬起头。
“真遗嘱。”老韩头说,声音突然清晰,不再含糊,“崔董事长亲笔写的,我亲眼看着他写的,当时在场的人还有司机老张。我们都有签字。董事长那时候说,在要紧的时候,让我来这里,找刘医生。”
刘振邦点头:“老韩,你应该记得,我俩在这里见过。”
“还有,这东西一式三份,这份我藏了快一年。”
“另外两份呢?”陈明远问。
“一份在银行保险柜,就是这把钥匙。”老韩头指着钥匙,“另一份……应该是被他们拿走了。改了。”
周胜仔细看了遗嘱的签名笔迹,和崔兴民留给崔紫媗那本《希氏内科学》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保存下来的?”陈明远问。
“缝在棉袄夹层里。”老韩头扯开自己的工装,露出破旧的棉袄内胆,“白天穿着,晚上枕着。他们搜过我的住处三次,没搜到。”
他说得很平淡,但周胜听得心里发紧。
一个老人,装疯卖傻半年,贴身藏着这份足以翻天的遗嘱,每天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生活。
“现在他们盯上你了?”刘振邦问。
“早晚的事。”老韩头苦笑,“我出来的时候,是装病。说我肚子疼,要去看病。他们派了个人跟我,被我甩了。但我估计,他们现在已经在找了。”
锅炉房里一片寂静。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不能回去了。”陈明远说。
“我知道。”老韩头点头,“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去。东西送到,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顿了顿,看向周胜。
“周家小子,葬礼上我见过你,崔小姐就拜托你了。董事长生前最疼她,要是知道她现在这样……唉。”
周胜握紧那份遗嘱,纸张边缘的粗糙感硌着掌心。
“我会的。”
“那就好。”老韩头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释然,“我该走了。再不走,他们该找到这儿了。”
“你去哪儿?”刘振邦问。
“哪儿不能去?”老韩头摆摆手,“我有儿子,在外省打工。我去找他。”
他转身要走,周胜叫住他。
“韩大爷,等等。”
周胜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现金——七百多块,母亲和龚语燕给的一千块用剩下的。
他塞进老韩头手里。
“路上用。”
老韩头看着钱,又看了看周胜,眼眶红了。
“好孩子。”他低声说,把钱塞回给周胜,“不用,我有。”
他推开锅炉房的门,踉踉跄跄走进夜色里。背影佝偻,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
门关上。
锅炉房里只剩下三个人,和那份沉甸甸的遗嘱。
晚上十点,陈明远开车驶出省医。
周胜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油纸包。遗嘱已经重新包好,贴身放着。黄铜钥匙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后视镜里,有辆车跟了上来。
黑色桑塔纳,没开车灯,不远不近。
“有人。”周胜说。
“知道。”陈明远神色不变,“从医院出来就跟上了。”
“怎么办?”
“让他们跟。我们先去看个病人。”陈明远打了把方向,车子驶向了西郊的军区康复医院。
他们真的去看了病人——一个中风后遗症的老人。陈明远给老人做了简单检查,聊了会儿天,停留了二十分钟。
病房外,跟踪的人退去,回到停车场去了。
陈明远迅速带着周胜,从后门离开,步行前往军区行政大楼。
陈明远走到门卫室,出示证件,又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朝卫兵点点头。
周胜和陈明远跟着中年男人,走进大楼。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墙上挂着地图、锦旗、标语。空气中有一股特殊的味道——灰尘、旧纸张、还有淡淡的机油味。
在三楼最里面的办公室,他们见到了李玉明。
自从上次周胜在后街37号见过李玉明一次,后来到这里训练,都没有见到。
李玉明四十出头的年纪,寸头,肩章上是两杠四星。他坐在办公桌后,还在看文件。
“陈叔。”李玉明起身,和陈明远握手,然后看向周胜,“周胜,训练的怎样?”
“还不错。”周胜说。
“坐。”
李玉明没有废话。他听陈明远简要说了情况——崔兴民的死,假遗嘱,真遗嘱,股权变更迫在眉睫,以及今天发生的暴力事件。
听完,他沉默了几分钟。
“遗嘱给我看看。”李玉明说。
周胜取出油纸包,小心地打开,把遗嘱放在桌上。李玉明戴上一副白手套,然后用镊子轻轻展开纸张。
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
看完,他把遗嘱放回桌上。
“是真迹。崔叔他……”李玉明喉结滚动,声音微哽,“笔迹、纸张、墨迹、指印,都符合时间特征。而且内容逻辑严谨,有完整的见证人条款。”
“有用吗?”周胜问。
“有。”李玉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前,是要有一个能压得住对方的律师。”
他看向陈明远。
“陈叔,律师你有人选吗?”
“政法大学的王教授,退休前是省高院的法官。”陈明远说,“但他年纪大了,不一定愿意接。”
“王教授不行。”李玉明摇头,“他学术水平高,但实战不够硬。我找一个人——罗文渊,省司法厅的,四十二岁,专门打商事和继承官司。最重要的是,他刚正,不怕得罪人。”
“能请动吗?”
“我来安排。”李玉明说,“明天上午,我带周胜去见罗律师。遗嘱就先放我这里,绝对安全!”
周胜心里一松,但紧接着又提起来:“李叔,在见律师之前,我能不能先去见一下司机老张?他是见证人,他的证词至关重要。”
“暂时没有必要!”李玉林摇头。
“还有,时间……”
“我今晚就给罗文渊打电话。”李玉明打断周胜,“但据我所知,崔叔的公司,不是股份制,他们的股权变更可能不开股东会议。所以,我们最重要的,就是随时掌握崔紫媗的行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周胜抬头,看见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很亮。
同一时间,东城最贵的一家海鲜酒楼,顶层包间。
邱云道坐在主位,面前摆满了龙虾、鲍鱼、帝王蟹。两边,是那五个殴打李文和张大山的男人。
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冲天。
“四哥,这次干得真是漂亮!”邱云道举着酒杯,“周胜那小子估计现在正躲在医院哭呢!”
“邱少,”络腮胡冷笑,“我们都不认识那个周胜。”
“就一个乡下穷小子,他找死!”
邱云道喝了口酒,心里那点得意像气泡一样往上冒。
“对了,邱少,那个老韩头……”络腮胡看着邱云道。
邱云道毫不在意:“那个老糊涂?估计病死在哪条沟里了吧,不用管。”
酒杯碰撞,酒液飞溅。笑声,划拳声,叫嚷声,混成一片。包厢的门关着,把这狂欢锁在里面,也把即将到来的风暴,关在外面。
……
街道上,周胜坐在陈明远的车里,正驶回省医。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