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城区各路口,交警突然多了起来,气氛骤然紧张。
邱云道酒意还未消尽,开着黑色桑塔纳,故意在车流中随意变道超车。当驶入人民路与中华路交叉口时,红灯亮起。车刚停稳,五六名交警就围了上来。
“林A94250,请靠边停车!”领头的交警敲了敲车窗。
邱云道摇下车窗,斜着眼睛:“凭什么?”
“涉嫌飙车,请你配合检查。”
“飙车?”邱云道冷笑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他没有靠边,直接把车停在路中央。后面的车堵成一片,喇叭声此起彼伏。
邱云道走下车,指着领头交警的鼻子:“我是万道集团的!你们拦我?”
领头交警面无表情:“请出示驾驶证、行驶证。”
“他娘的,出示个屁!”邱云道推开领头交警的手,“你们知不知道,我一句话能让你们全部下岗?”
路口彻底堵死了。
这时,一辆公安警车驶来,停在路边。警车的前挡风玻璃下,俨然摆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赫然印着“林州省公安厅”六个蓝白套色的大字。
车门打开,彭余婷走下来,脸色铁青。后面跟着司机老张。
“云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邱云道看见母亲,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妈,他们——”
“上车。”彭余婷打断他,把他推上了警车,转身对交警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人我带回去。”
交警让开。司机老张开走桑塔纳。
半小时前。
彭余婷在董事长办公室接到邱云万的电话:“妈,云道把事情搞砸了。紫媗已经知道印章和书的真实用途。他开车去找周胜闹事了。”
彭余婷没有多说,直接拨通了马保丘的号码。
现在,邱云道被塞进了警车的后座,不敢吭声。
彭余婷捻着佛珠,闭着眼睛,冷冷地说道:“回去再说。”
……
崔紫媗回到翠湖别墅,推开门。客厅里坐了一群人,有大哥邱云万、各分公司的负责人、集团律师和苏珍。烟雾缭绕,很热闹。李妈在厨房忙着。
她没有打招呼,径直上楼。然后倚在父亲书房前的护栏上,听楼下的谈话。
邱云万的声音很大:“各位,前几天,我和苏珍从美国回来,没有时间请大家聚聚。今天请大家来家里,不想在外面吃,没有人情味。”
众人点头。
教育分公司的副经理郭云萍笑着:“云万,说说曼哈顿那里的环境!”
邱云万笑道:“哎,云萍姨,纽约曼哈顿中城的风景,真是没话说。我和苏珍在那住了两个多月,惬意得很。对了,苏珍已经怀孕了,明年国庆节前后,我就要当爸爸了。”
众人笑着恭喜,抽烟的几个男士把烟灭在了烟灰缸里。
苏珍坐在旁边,笑得很得体。
郭云萍又问:“云万,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去美国的?”
“国庆节之后。”邱云万的声音低了些,“可惜,我爸去世时我没能赶上葬礼。我记得很清楚,9月16号我去了上海,有个重要会务,实在走不开。只是,国庆节后送紫媗回学校。”
他说完后叹了口气。
郭云萍不再问了。几个经理的脸色都不太自然。
崔紫媗攥紧了护栏。
半小时后,彭余婷和邱云道回来了,司机老张跟在后面。
崔紫媗回了自己房间。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色本子——翠湖别墅的房产证。产权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八月初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已经把这栋别墅过户给了她。
六点,楼下喊开饭。
李妈上楼敲门:“小姐,吃饭了。”
“我不去。一会和你还有张伯一起吃就行。”
她说的张伯,是司机张成亮。
“小姐,太太说让你下去。”
“我说了不去。”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彭余婷站在门口,语气不容置疑:“紫媗,下去吃饭。一家人都在。”
崔紫媗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房产证放进包里,跟着下楼。
长条桌上摆满了菜。邱云万坐在主位,苏珍在左,彭余婷在右。邱云道坐在对面,已经闷头喝酒。郭云萍、郭云海、彭余宽、张开依次而坐。
酒过三巡。邱云万举杯:“感谢大家,在我父亲去世以后,把公司管理得有条不紊。现在,虽然法人变更遇到了一些困难,但都是暂时的。问题嘛——”他看了崔紫媗一眼,“紫媗还小,我父亲走的时间不长,她还没缓过来。”
崔紫媗放下筷子。
她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所有人都看着她。
“确实要感谢各位长辈,在我爸去世后,把公司管理得不错。”她的声音很平,“但是,有谁管过崔兴民的女儿——我。我爸走了快半年了,有谁问过我一句?”
她看向郭云萍:“云萍姨,您管教育公司,我爸在世的时候说‘教育就是种树’。我记得我去医专报到前,我爸说请您抽空去看看我,在学习上多鼓励我。您去过吗?”
郭云萍低下头,没有说话。
崔紫媗转向彭余宽:“舅,您管房地产公司,我清楚地记得,去年四月我十八岁生日时,我爸说我已经成年了,以后请您多教我学理财,您教过吗?多吗?”
彭余宽端起酒杯,遮住脸。
文化娱乐公司经理郭云海背过身去。
崔紫媗转向彭余婷:“妈,八月二十二号,我爸很忙,您亲自送我去医专。那天您告诉我,说要我学会自立但不要节约,说每个月给我一两千块生活费。您给过吗?一分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大哥。”她看着邱云万,“你国庆节后送我回医专时,你记不记得你说,缺什么随时给大哥打电话,妈交代了,要好好照顾我。然而这几个月来,你照顾过吗?”她发抖的声音开始抽泣,“刚刚你说,集团公司的法人变更没办成,是因为我还没缓过来,是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没有擦。
邱云万的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表情凝重。
崔紫媗把酒杯放在桌上,缓缓坐下。目光扫过彭余婷、邱云万和邱云道:“妈、大哥、二哥,自从爸去世后,你们,在爸的葬礼上让张律师造假遗嘱,昨晚,又让人从我朋友那里偷走了爸的印章和爸给我的书,想篡改遗嘱——这些,你们说能让我缓过来吗?”
她泪雨滂沱,但没有哭声。
邱云道猛地站起来:“你给我滚出去!”
崔紫媗从包里拿出房产证,拍在桌上,看着他:“邱云道,这栋别墅的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该滚的是你。”
“还有,我的同学周胜,因为在我爸葬礼上想帮我,你却在学校对他千般威胁、诬陷和打压。”她看向所有人,声音沙哑,“各位长辈,你们知道吗,就在几个小时前,邱云道,还开车要撞死我的同学周胜。他——只是一个穷学生,没有背景,没有势力。但人家比邱云道干净。”
邱云道的脸涨得通红,张嘴要骂,被邱云万挥手制止住。
崔紫媗突然又站起,端起酒杯,把酒轻轻洒在地上:“爸——您听见了吗?”
声音撕心裂肺。
然后,她扔掉酒杯,双手掀翻了桌布。
杯盘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都走。”她说,“这是我家。”
众人悻悻起身。郭云萍、郭云海、彭余宽、张开陆续离开。邱云万拉着苏珍,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紫媗,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彭余婷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地的碎片。她捻着佛珠,很久才开口:“紫媗,不是这样的。”
崔紫媗没有看她。
“李妈,好好照顾紫媗。”彭余婷说完,转身离开。
别墅里安静下来。崔紫媗站在满地狼藉中,看着门口。母亲、大哥、二哥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蹲下来,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李妈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此时,医专。龚永正家。
周胜正在给陆阳补课,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他停了一下笔。
“周老师,怎么了?”陆阳抬起头。
“没事。”他继续讲题。
龚语燕是下午把陆阳带到父亲这里来补课的,医专离省医近一些——陆青峰还在住院,马文风在医院守着。
客厅里,刘振邦和龚永正正在喝茶,龚语燕和母亲在烤炉旁与陈琳珊说话。
补课结束,陆阳和外婆留在家里。龚永正、刘振邦、龚语燕、周胜、陈琳珊出门散步。
暮色中,学生宿舍楼正在拆除。五六台挖掘机轰鸣着,扬起漫天灰尘。
刘振邦站在操场上,看着梅园楼,沉默了很久。
“这几栋楼,快满四十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梅先生号召大家勒紧裤腰带,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没想到,现在却付诸东流。”
“梅先生是谁?”周胜问。
“医专第一任校长,梅毓女士。从德国留学回来,自己开小酒厂,把赚的钱都投给了学校。”刘振邦指着那片废墟,“梅园,不是因为有梅花,是因为有梅先生。”
周胜看着铁皮围栏上“万道集团工程建设项目”的条幅,还有被瓦砾压住的梅花树,攥紧了拳头。
“陆哥说的资本,原来是这样。”
龚语燕牵着陈琳珊的手走过来,第一次主动对周胜说:“周老师,阳师大也一样。医专的学生开学后就要搬到阳山烂尾楼改造的宿舍,要多收住宿费。”
周胜想起龚语燕在茶楼说的那些话。资本的手,已经伸到了每一个角落。
“我不怕威胁了。”龚语燕看着他,眼神比之前坚定,“我决定支持陆青峰,帮他调查陈琳玥的死亡真相。你陆哥说,需要你帮助,因为你和万道集团的千金关系不错。”
周胜没有说话。
刘振邦拍了拍他的肩:“周胜,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
后街37号。202室。
周胜进门,第一件事是给崔紫媗打电话。
“紫媗,你还好吗?安全吗?”
电话那头,崔紫媗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平静:“没事。我和李妈在收拾餐具。”
“我担心你。”周胜顿了顿,“半小时前,我心里突然一阵惊悸。”
崔紫媗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我能够通过手机感觉到。”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