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云万给崔紫媗打去电话,没有人接。他再打给邱云道,关机。
而此时,崔紫媗正站在202室的窗口,听完周胜转达李玉明的话。
“周胜,我认识李玉明。但只是很多年前,我爸带我去过他家。”她语气很平,“我能相信他吗?”
周胜沉默了几秒:“能。”
崔紫媗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他昨晚受伤的手:“好,那我去集团公司一下。你去好好训练。”
“嗯。”
崔紫媗走出202室。周胜看着她的背影,有些颤抖。
半小时后,崔紫媗站在万道集团总部大楼前。
她径直走向一楼左侧的一层独立建筑——集团博物馆。父亲三年前改建的,他说“一个企业的魂是文化”。
博物馆不大,圆形,两百来平方米。四周全是钢化玻璃,里面灯饰典雅,二十四小时亮着。门锁着。她没有钥匙。
她沿着博物馆转了一圈。视线最后停在“教育就是种树”专柜处。
专柜的右侧框格里,赫然摆放着父亲送给她的那本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扉页是展开的,父亲的寄语在灯光下闪烁:
“给紫媗:医学之路,亦是人心之路。愿此书助你明辨前者,更愿你有勇气直面后者。父字,1998年秋。”
她怔住了,眼眶湿润。
寄语旁,有一枚方形银质吊坠,她从来没有见过。吊坠串联一根绿色丝线,从书脊的上沿口牵引出来。她突然明白——那是父亲的印章,原来一直藏在书脊里。
一瞬间,她蹲在地上,泪雨滂沱。但她没有哭出声来。
原来,母亲、大哥、二哥一次次要她拿回的书和印章,就在这里。大哥昨晚还说“私章只是补签爸在世时的一些合同”“紫媗,不管发生什么,哥不会害你”。
我能相信吗?
他们是真的把书和印章拿回保管纪念?但为什么最后是偷回,而不是光明正大?
她掏出手机,给邱云万打去电话。
电话通了,她没有说话。邱云万先开口,语气着急:“紫媗,你在哪?”
她沉默。内心五味杂陈。
“你在哪?出什么事了?要大哥来接你吗?”
三句问话,让她的心有些软了——大哥真的在担心自己!
“我在——”她刚要开口,电话那头传来邱云道的骂声,还有KTV的唱歌声。
“滚,让她滚!书和印章已经拿到手,遗嘱不是很好搞定吗!”邱云道的声音很大,带着愤怒,“那个周胜,老子现在就去干掉他!赵鹏,走!”
间杂着砸门的声响。
邱云万迅疾挂断了电话。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原来那本书和印章,是用来篡改遗嘱的。大哥在给她演一出感化的戏。
猛然间,父亲加密日记里那句未完的话闪现在脑海:“勿信任何人,包括——”
她把电话打给周胜,边打边冲出集团大门。
“你在哪?”
“街上。”
“马上回202,不,去孙宁宁的诊所。我马上过来。”
“好。”
时间倒回昨夜十一点。
阳山工地的嘈杂落幕后,邱云道刚走上兴余苑的主街道,手机响了。
“道哥,我爸那个女人开的诊所,又被人砸了!”赵鹏的声音。
“谁干的?”
“三哥他们!直接动枪了!陆青峰腿被打断,周胜也重伤倒地!”
邱云道满脸阴鸷,正要说话,一只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
他猛地回头。身后站着刘富文——副市长高克远的秘书,方才帮他摆平了工人罢工。
邱云道瞬间堆起笑脸:“刘秘书,一起去万道国际酒店喝几杯?”
“不用了。小邱总。”刘富文转身上车,绝尘而去。
邱云道对着手机骂了一句:“妈的。”
“怎么了?道哥。”赵鹏还没挂电话。
“你去国际酒店KTV303,我叫上张律师,放松放松。”
三人在KTV叫了几个服务小姐,唱歌喝酒到凌晨五点,最后在沙发上睡着了。
万道国际酒店,KTV包间。
邱云万赶到时,邱云道还在沙发上打鼾。张开律师坐在旁边,无精打采。
“张开,遗嘱鉴定明天启动。姚延已经拿到了书和印章。”邱云万压低声音。
他推了推邱云道,没推醒。
手机响了。是崔紫媗打来的。
赵鹏睡眼惺忪地从卫生间里出来,邱云万没有看到。
所以,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现在,邱云万脸色大变——邱云道把事情搞砸了,而且还要去惹事。母亲和他还没有告诉邱云道,周胜的期末成绩已经恢复、处分已经解除。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一拳砸在墙上。
……
徐敏诊所。
郭云三一早带去的装修工人,一小时就把卷闸门敲打好了。十点又恢复正常营业。
没有病人。只有孙宁宁一个人在诊所。
门被推开。
“大夫,我头疼——”
孙宁宁转过头。邱云道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黄毛赵鹏。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出去?”邱云道往药架前一靠,“头疼,你给我看看。”
黄毛在后面嘿嘿笑。
门又被推开。张大山拎着饭盒站在门口。
“你们干什么?”
“张大山,我妹妹班的?周胜的朋友?”邱云道推了他一把。
张大山撞在药架上,药盒哗啦啦掉下来。
他站起来,挡在孙宁宁前面。
“张大山,就你这瘦猴样,也学人家英雄救美?”
张大山攥紧拳头。
邱云道眼神阴鸷:“让开。”
“不让。”
邱云道一拳砸在张大山脸上。血顺着下巴滴下来,张大山没倒。
“我说了,不让。”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邱云道、小鹏,给老子滚出去!”
赵俊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腋窝下夹着一把弯刀。赵鹏畏惧地走出诊所。邱云道指了指张大山:“今天算你走运。”又看向孙宁宁,“你跑不掉的。”
二人扬长而去。
“谢谢赵叔。”孙宁宁对赵俊达说道。
赵俊达没有说话,挥一挥手,走了。
张大山蹲下来捡药盒。
孙宁宁过来帮他:“你嘴巴流血了……”
“没事。皮外伤。”
十分钟后,周胜赶到。他看到张大山嘴角贴着纱布,问道:“你受伤了?”
“没事。”
“谁干的?”
张大山没有说话。
“邱云道。”周胜攥紧拳头,转身要走。张大山拉住他:“你别冲动。”
“我知道。我只是看看李文到了没有。”
门推开,李文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邱云道在对面街口,开着车。”
李文指了指对面。
周胜抬头看去,街口斜对面,黑色“林A94250”桑塔纳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路上没有车和行人。
周胜穿过马路,朝那辆黑色桑塔纳走去。
李文在身后喊:“胜哥,你不要去。”
周胜没有说话。以前他对邱云道还留有余地和惧惮,但现在,这些已经完全消散了——为了崔紫媗?为了自己?
邱云道坐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朝他招手。
“周胜,你就在那里等等,我送你一程?”
周胜停下,站在车前三十米处。
邱云道笑了,踩了一脚油门。桑塔纳猛地窜出去,直直冲来!
周胜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车越来越近——
轮胎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刹住,发出刺耳的尖叫。
邱云道探出头,大笑:“吓傻了?放心吧,撞死你我还得坐牢。”
“你不敢!”周胜眼睛盯着他。
他走下车来,盯着周胜:“周胜,你那老乡,长得不错。可惜跟了你——一个连考试都不及格的人,有什么资格护着别人?”
他还不知道周胜的成绩已经恢复、处分已经解除。
“47分。”邱云道竖起四根手指,“天才,这就是你的水平?”
“是你动的手脚。”身后传来崔紫媗的声音。
她站在诊所门口,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邱云道转身,笑容收了几分:“紫媗,你怎么来了?”
“是不是你动的手脚?”崔紫媗走过来,一字一句,“周胜的试卷,是你让胡书俊调包的?”
“是又怎样?”邱云道冷笑,“我就是要让他被开除。”
他转身要上车。
“二哥。”崔紫媗叫住他。
邱云道停下脚步。
“你这么做,不怕爸在天上看着吗?”
邱云道的脸抽搐了一下:“爸?他在天上看着?那他应该看清楚,谁才有资格继承他的东西。不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女儿,更不是那个穷小子。”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紫媗,你护着周胜,只会害了他。”
桑塔纳扬长而去,留下一团尾气。
崔紫媗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周胜看向她,没有说话。
“周胜。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关你的事。”
“是他恨我,才针对你。”
“我不怕。”
“可我怕。”她说,“他们真的动手了。”
周胜沉默了一会儿:“你信李玉明吗?”
“信。包括陈院长、刘教授,还有你!”
“那你就不用怕。”他的声音很平静,“真相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崔紫媗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总是这么相信吗?”
“不是相信。”周胜说,“是只能这么相信。否则,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我相信你能够撑下去!”最紫媗笑道,“我现在,要回翠湖去。”
“我送你。”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