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能摸到点蛛丝马迹。
人还没起身，几道黑影已破风而至，快得只余残影。
领头的正是上官小仙。
可她眼下再无白日那副端方气度，衣襟撕裂，发髻散乱，左颊一道血痕未干。
陆千秋抬脚欲迎，又硬生生刹住。
这事牵扯太深，一步踏错，便是泥潭没顶。
他立刻敛息缩身，隐入檐角暗处。
“上官姑娘，跑什么？”
“我家公子请姑娘去山庄坐坐，聊几句家常。”
声音阴柔，带着笑意。
上官小仙冷笑：“阁下这副打扮，是男是女都难说清……还谈什么‘没有恶意’？”
“谁信？”
那人不恼，反倒轻笑一声：“男也好，女也罢，都不打紧。”
“只要把你带回去，师父见了，自会欢喜。”
说话的是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腰细肩窄，喉间无结，束发用的却是女子惯用的素银簪。
“你师父是谁？”
上官小仙语调平直，像在问今日天气。
她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指节却微微绷紧。
“我叫小公子，师父是天公子。”
“上官姑娘该听过这个名字。”
上官小仙眸光微闪：“天宗。”
“父亲提过一回……说你们那位宗主，躲着不见光，活似地缝里钻出来的臭虫。”
小公子嘴角一抽，笑意冻在脸上：“二十多年，你是第一个当面这么讲他的人。”
“也是最后一个。”
话音未落，她眼底寒光骤盛，声线陡然压低：“拿下她……送去南城醉春楼。”
“让她跟她娘一样，挂牌接客，日日换人。”
话出口时，她指甲已掐进掌心。
逍遥侯天公子，是她敬如神明之人，不容半句轻慢。
亵渎者，不配活着喘气。
旁边一名黑衣属下狞笑着扑出，刀光一闪，直取咽喉。
上官小仙身形未动，右手探入怀中，两枚赤红弹丸跃入掌心。
真气一催，火光迸射，她扬手掷出……
“糟！”
那人刚觉不对，双腿已猛蹬地面腾空而起。
可火光炸开时，热浪裹着碎石横扫，他连人带刀被掀翻在地，滚了三圈才停住，满背焦黑，皮肉翻卷，嘶声喊：“小公子……救我！”
其余几人齐齐后退半步，脸色发青。
霹雳弹江湖常见，但挨上一颗，轻则吐血咳碎牙，重则当场断肢瘫痪。
“废物。”小公子冷眼扫过，“若非还有用，早剁了喂狗。”
她目光转向上官小仙，语气竟带了几分赞许：“不愧是上官帮主的种，够狠。”
“不过……”她顿了顿，“你身上，还剩几颗？”
上官小仙慢条斯理又掏出七八枚霹雳弹，一枚一枚排在掌心，像数铜钱：“来前，我托人收了三十多颗。”
“炸死诸位，绰绰有余。”
小公子盯着那些赤红弹丸，毫无惧色：“霹雳弹厉害，可惜……它碰不到我。”
“哦？”上官小仙掂了掂手中一颗，火光映亮她半边脸，“自信的人，死得最快。”
话落，弹丸脱手。
轰……！
火球炸开，地面震颤，泥土飞溅，炸出尺许深坑。
她盯着烟尘中心，嘴角微扬：“不信炸不死你。”
随即扫向其余几人，嗓音清冷：“还要拦么？”
一人干笑：“小公子没发话，我们不敢动。”
上官小仙瞳孔一缩。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把烫手山芋抛给她……不动手，是等她先破局；动手，便是逼小公子当场翻脸。
她正欲开口，后颈忽地一凉。
猛地回头……
一团暗红液体正从地上缓缓升腾、拉长、塑形，须臾间凝成人形，青衫、银簪、冷笑，正是小公子。
“这是什么邪功？”上官小仙脱口而出。
“十八层阴地大法。”小公子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你爹没告诉你？这世上，没人破得了。”
暗处，陆千秋屏住呼吸。
他见过魂修离体，也见过影遁之术，可这种无骨无相、随聚随散的攻法，确实头一遭见。
小公子尚且如此，那从未露面的逍遥侯……怕是连刀锋都沾不到衣角。
“原来是【十八层阴地大法】，怪不得。”上官小仙听完，神色未变，只略一颔首。
既知对方所修是这门攻法，她便不再挣扎，抬眼扫过几人，唇角微扬：
“走吧，我跟你们回去。”
“倒要看看，那位天公子打算怎么出招。”
“呵，请。”小公子抬手，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早料到她会如此作答。
上官小仙目光掠过左右，轻笑一声，转身迈步。
脚刚离地，一枚乌黑细针悄然滑出裤脚，无声坠入青砖缝隙。
待几人身影远去，陆千秋才从檐角阴影里踱出。
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翻看那卷残谱时的寒意……【十八层阴地大法】四个字，光是念出来，喉头都泛起一丝腥气。
“人总爱凑近看火，哪怕明知烫手。”他低声自语，弯腰拾起那枚玄针。
指腹一捻，针尖微涩，有淡腥气漫开；再细看，针身上几处指甲刮出的浅痕歪斜不齐，深浅不一，像是仓促间硬生生抠出来的。
“行啊，上官小仙。”他指尖一弹，玄针轻颤，“手脚快，心更细。”
稍顿，他将针收进袖袋，纵身一跃，足尖在瓦脊上轻轻一点，人已掠上高处。
不紧不慢缀在后头，不远不近，如影随形。
不多时，几人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门楣悬匾，墨字端肃……“李府”。
陆千秋身形一顿，眉峰微蹙。
“李李家？”他眯眼打量，“怎么挂上了【天宗】的印？”
心头一沉，他忽然记起李李父亲暴毙那日，棺木封得极急，连族中长老都未见最后一面。
没再犹豫，他运起【鸟渡术】，身形一矮一提，悄无声息翻进院墙。
神识如水漫开，须臾锁住地底三道微弱气息。
牢里三人，和上官小仙那边，确是两重天地。
一个被塞在地下石窟，铁链穿踝，衣衫浸血，连喘气都带破音；另一个被安置在绣阁深处，铜盆盛着热水，熏香袅袅，连换洗的素绢都叠得整整齐齐。
“啧，同是落网，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他摇头，脚下未停，直扑地牢入口。
李家毕竟是【洛邑】头号世家，牢房修得比官衙大狱还考究……门是整块玄铁铸的，四壁嵌着灰白岩层，摸上去沁凉滞涩，正是能锁死真气的【排空岩】。
“老屠，还喘着气没？”
话音未落，阎鬼鬼的声音先飘了出来：“……滚哥？你要是咽了气，记得托个梦，好歹让我知道往哪烧纸。”
“咳……死不了，但离咽气也不远了。”屠滚声音发虚，却还带着点惯常的懒散劲儿。
“咱啥时候能出去？”阎鬼鬼仰头望着头顶石缝里漏下的一线光，“谁下的手？图啥？”
屠滚没答，只偏头看了眼靠墙静坐的高似兰。
她闭目调息，指尖按在腕脉上，一动不动。
“柳总管不会坐视不管。”屠滚终于开口，“尤其不会放着高小姐不管。”
“也是。”阎鬼鬼哼笑，“五凤凰里头，她可是柳总管最上心的一个。”
“得罪她，等于往权柄上泼滚油……【权利帮】的脸，可不是谁都能打的。”
“嘿，你还别说，”他忽压低嗓，“我前阵子听人讲，有个愣头青，为护两个女人，把柳总管彻底惹毛了。”
屠滚眼皮一跳，脱口而出：“陆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