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非我莫属!”
陆千秋与水柔波闻声出门,抬眼望向山顶庄主宅院。两人对视一眼,眉头微蹙,下意识看向刘婶。
“别慌,俺们大庄主前些年犯了疯病。”
“每天这时候都要喊上半炷香工夫。”
“村里人早听惯了。”刘婶摆摆手。
“刘婶,你们大庄主名讳是?”陆千秋问。
“叫……叫啥来着?”她挠挠鬓角,“哦,对,秋棠柏。”
秋棠柏?
陆千秋神色一松,低声道:“怪不得‘秋水山庄’听着耳熟。”
“原来是他故里。”
水柔波见他神情缓和,轻声问:“鹰大哥,认出地方了?”
“不是善地。”他压低声音,“饭后便走。”
“好。”她应得干脆,没多问。
……
“少庄主,少庄主!”
“小的秋三,有要紧事禀报。”
庄院门前,一个干瘦汉子弓着腰,眼珠滴溜乱转,扒着门缝往里瞧。
屋内传出一声清朗:“进来。”
秋三忙推门而入。
屋里立着一人,面如敷粉,衣襟齐整,袖口银线暗绣竹纹……正是秋若枫。
“何事?”他含笑而问。
秋三往前凑两步,压着嗓子:“天大的好事!”
“山爷刚带进一对男女,住进刘婶家了。”
“那女的,标致得很。”
秋若枫眸光一闪:“已婚妇人?”
“正是!”秋三点头如捣蒜。
他心头一热:摄心术正缺活引子。
可面上不露分毫,只慢条斯理道:“可知底细?”
“不知。”秋三摇头,“但马车是乌木包铜的,车辕还嵌着云母片。”
“江湖路子?”
“不像。没佩刀,没挂囊,连包袱都裹得严实。”
秋若枫指尖轻叩案沿,笑了一笑:“不是江湖人,倒省事。”
顿了顿,又道:“去备些软骨散,掺进酒里送过去。”
秋三咧嘴:“少庄主放心,这活儿熟。”
“这就去,立马就去。”
不多时,他抱着一坛封泥未启的老酒,晃晃悠悠朝刘婶家去了。
“刘婶!刘婶!”
“新得的好酒,给您屋里两位贵客尝个鲜!”
刘婶叉腰堵在门口:“少哄我。你哪回拿来的不是兑水的?”
“这回真不是!”秋三急得直拍坛子,“少庄主赏的,外头卖百两一坛,我十两一碗,您说值不值?”
“十两?!”刘婶瞪圆了眼,“你当我是傻子?”
“七八两!再加一两给你!”秋三抹汗,“成不成?您帮个忙!”
刘婶被缠得没法,一跺脚:“行了行了!我去问一句,人家愿喝就喝,不愿喝你抱回去!”
秋三哈腰连应,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陆千秋早听见门外动静,见人进门,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吹了吹。
水柔波垂眸拨弄衣带,指尖却已悄然按在袖中短匕柄上。
刘婶赔着笑:“我这侄子弄来坛酒,说是少庄主赏的,想请二位品一品。贵是贵了些,不强求。”
陆千秋抬眼一笑:“什么酒,这么金贵?”
秋三抢着答:“少庄主私藏三十年陈酿,百两一坛。”
“八两一碗,二位意下如何?”
“哦?”陆千秋搁下茶盏,语气轻松,“我这辈子头回听说酒论碗卖。”
“既然整坛值百两,我出一百二十两,连坛买下。”
秋三当场愣住,随即喜得差点跳起来:“成!成!酒放这儿了!”
陆千秋从怀中取出银票,整整齐齐码在桌角,再没多看那坛酒一眼。
秋三僵在原地:“二位……不尝一口?”
“赶路。”陆千秋摇头。
秋三急了:“风大伤头,公子喝一口暖暖身子也好。”
“不必。”
他语调平直,没怒气,也没笑意,只像说一句“天要下雨”那样自然。
秋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
二十
“我……你……”秋三喉头一紧,话不成句。
陆千秋与水柔波并肩坐着,神色平静,不温不火。
他不敢再开口,只咧嘴挤出个笑:
“二位慢用,小的先告退。”
“最好别再碰面。”陆千秋抬眼,目光如刃,直劈过去。
“啊……!”秋三浑身一颤,像被烫着似的跳开,拔腿就往门外冲。
跑回秋若枫跟前,喘着粗气,把事情翻来覆去添了三层油、加了五分醋。
“哦?”
秋若枫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不高不低,“倒还知道避着人。”
他勾了勾手。
秋三立刻把耳朵凑过去。
“人不肯喝,马总得喝水。”
“你说是不是?”
秋三眼睛一亮,拍腿而笑:“少庄主高明!”
“小的这就去办,保准让那两匹畜生,一步都挪不动。”
“去吧。”秋若枫挥挥手,嘴角微扬。
刘婶家灶台边,饭桌已收拾干净。
十两银子压在粗陶碗下,白晃晃一片。
“哎哟,几碗糙饭,哪值这个数?”
“你们再坐会儿,我炖只老母鸡,热汤热菜送你们上路。”
刘婶搓着手,站在桌边,伸不出手,又舍不得收。
“不用了,刘婶。”水柔波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妥帖,“赶路的人,能吃顿热饭,已是福气。”
“这点心意,您拿着便是。”
“那……那成,那咱就收下了。”
刘婶忙不迭擦了擦掌心,伸手取过银子,塞进脖颈衣襟里。
水柔波侧眸看了陆千秋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春水初涨,无声漫过石岸;又很快沉下去,浮起一丝难言的倦意……少年身,非少年心。
忽地,陆千秋眉峰一压,脸色骤冷,低斥一声:“找死。”
人影一闪,已立在马车前。
秋三正蹲在马旁,手刚伸进药包,腕子便被铁钳般扣住。
“喂什么?”陆千秋声无起伏。
“没……没喂啥!”秋三膝盖发软,“就是……就是寻常草料!”
“草料?”
陆千秋反手夺过纸包,一把攥住秋三下巴,硬将整包东西全塞进他嘴里。
“唔……!饶命!咳……咳咳!”秋三手脚乱蹬,涕泪横流。
陆千秋松手。
他跪在地上,手指抠着喉咙,干呕不止,胃里翻江倒海。
“滚。”陆千秋转身就走,连余光都没留给他半寸。
屋里,水柔波已披好斗篷。他上前扶了一把,两人并肩出门,牵马启程。
……
“少庄主!您可得替小的做主啊!”
秋三扑到秋若枫脚边,嗓子嘶哑,“那人……把毒马的料,全给我灌下去了!”
“知道了。”秋若枫眼皮都没抬,“等我料理完那女的,让你也尝尝甜头。”
秋三嘿嘿一笑,腹中咕噜作响,却硬挺着站直身子,跟在后头往外走。
庄外土路崎岖,走不出半里,两人抄近道绕了个弯,竟又截在了马车前。
“你们属狗的?闻着味儿就追?”
陆千秋掀开车帘,目光扫过来,冷得像霜,“我说过,再见面,我就废了你。”
秋三脊背一凉,心头猛跳。
陆千秋跃下车辕,步子不快,却稳得像刀出鞘。
他走到秋若枫面前,秋若枫刚张口:“这位兄台,怕是……”
砰……
一拳砸在秋三脸上。
血溅三尺,人仰面栽倒,鼻骨塌陷,脑浆混着血沫从鼻腔里“滋”地涌出。
秋若枫瞳孔骤缩:“你敢当着我的面杀人?”
“滚。”陆千秋吐出一个字,袖口未动,杀意已压得人喉头发紧。
若非顾忌秋水山庄里那位秋棠柏,这一拳,早该落在秋若枫头上。
“你可知我是谁?”秋若枫压低嗓音。
“秋水山庄少庄主,秋若枫。”陆千秋语气平淡,像在报菜名。
秋家就那么几号人,名字早刻在江湖旧档里。
秋若枫一时语塞……对方既认得他,还照杀不误,摆明是没把他当盘菜。
这事若传出去,秋水山庄的脸,得拿泥糊。
杀心一起,双目泛起幽青微光。
摄魂术。
陆千秋心底冷笑。
琅嬛玉洞的典籍里,这门术法排在第七卷末尾,比《天哭地恸大悲魔咒》差着两个境界。
遇上意志稍坚些的,连蒙孩子都费劲。
“知道得不少,可惜,晚了。”
秋若枫咬牙,精神凝为一杆长矛,直刺陆千秋眉心……要碎其神府,毁其灵台。
“呵。”
陆千秋两指一夹,矛尖停在离他额头半寸处,纹丝不动。
“精神凝形?也就这点道行。”
“你能看见?”秋若枫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