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江别鹤与江玉燕面面相觑——谁信?堂堂【公子榜】第五,会自断根脉,进宫做阉人?
“啪!”
江别鹤一掌拍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半寸:
“我明白了!他不是来当太监的,是躲进宫里养伤!”
“高明!实在太妙!”
江玉郎眼睛一亮,忙接话:“那伤势,定然极重。”
江别鹤眯起眼,瞳底泛起幽光,像盯住猎物的秃鹫:
“燕儿,你务必帮为父把他揪出来。”
“他手里攥着十颗【无极仙丹】——一颗便增六十年功力。”
江玉燕指尖微颤,心口咚咚直撞。她飞快睃了江别鹤一眼,喉间发紧。
若真吞下这些丹药,再配上她苦修多年的【六壬神典】……
朱无视?也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可转念一想,她忽而蹙眉:
“他若有丹药,为何自己不吃?”
“偏要等着你们去抢?”
江别鹤和江玉郎顿时僵住,彼此对视,脸皮发烫。
这问题,早在踏进【康王墓】前,他们就琢磨过。
除了疑心丹药有毒、服之反噬,再无别的答案。
“甭管缘由,先抓到人!”江别鹤一挥手,端出一家之主的威压。
“是,女儿这就去办。”江玉燕垂眸敛目,声音柔顺如水。
片刻后,她悄然遣出最信得过的几个老太监,按着江玉郎默画的画像,在宫墙夹道、角门暗巷里细细搜寻。
这一寻,便是小半年。
踪迹全无。
谁也不知道,陆千秋日日躺在【承乾宫】暖阁软榻上,吃的是御膳房头灶刚煨的雪耳羹,睡的是西域进贡的鲛绡被,连漱口用的都是晨露煎的碧螺春。
“也不知皇上战事如何,几时班师?”万贞儿懒懒靠在美人榻上,指尖拨弄着一枚青梅核。
“听说宫里藏着株【天山雪莲】,不知是真是假?”
陆千秋根本懒得搭理朱祁镇回不回得来。他只盘算着哪天风声松些,就悄无声息溜出宫去。
去哪儿?不急。
赤尊信早托人捎信回南诏,玉玲夫人那边,早已安心。
等这场风波彻底凉透,再现身不迟。
“真有,倒不假。”
“不过年份太浅,药性未足,就养在天牢第十九层阴池边。”
“呵?”陆千秋唇角一挑,似笑非笑。
原来大明最硬的宝贝,都往天牢最底下塞。
万贞儿剥好一粒葡萄,指尖沾着晶莹汁水,轻轻送进他唇边:
“主人,您笑什么?”
“可是贞儿说岔了?”
陆千秋摇头,只道:“无事。”
话音未落,殿外猛地炸开庆总管撕心裂肺的嚎叫: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娘娘!娘娘不好了!”
“陛下——败了!惨败啊!”
万贞儿脊背一挺,霍然起身,几步抢到门口,一把拽住跌跌撞撞扑进来的庆总管。
“二十万兵马呢?怎会败?!”
庆总管抖如筛糠,语无伦次:“老奴……老奴也是听来的……”
“原是跟【元国】联手,谁知对方半夜翻脸,直扑【土木堡】!”
万贞儿脸色骤变,抬手就摔了手边青瓷盏:“白芳华那贱婢!还有王振那阉狗!硬把皇上哄出京!”
“他人呢?”
“回来了没有?!”
庆总管张着嘴,两眼发直:“他……哪个他?”
“雨化田!”万贞儿低吼一声,额角青筋直跳,“督主呢?他如何了?!”
庆总管一个激灵,险些跪瘫:“督主……督主一直护在陛下身侧,奴才……奴才真不知啊!”
万贞儿浑身一冷,指尖冰凉。
没了雨化田,她就像断了臂膀的鹰。
往后,这紫宸宫里,怕是连咳嗽都要看人眼色。
就在此刻——
陆千秋后颈汗毛倏然倒竖。
数道寒芒破空而至,箭镞森然,齐齐钉向万贞儿咽喉!
陆千秋站得稍远,一时赶不及上前,舌尖一颤,吐出梵音真言,陡然断喝——
“定!”
一股无形却炽烈的精神力轰然铺开,化作一道流光屏障,横亘于万贞儿身前。
噗、噗、噗、噗——四声闷响接连炸开。
庆总管胸口插满羽箭,身子一僵,踉跄栽倒,喉头咯咯作响,临咽气还不忘朝万贞儿伸出手,嘴唇翕动:“娘……娘,快走……”
哗啦——
悬在万贞儿面前的箭镞齐齐坠地,砸出清脆杂响。
陆千秋身形如电,一手抄起万贞儿,一手拽住庆总管,眨眼拖进殿中。
门板“砰”地合拢,他立刻扯下袍角,死死按住庆总管胸前涌血的窟窿。
“娘……娘……恕老奴……再不能侍奉左右了。”
“您……快从后门走!”
庆总管攥着万贞儿的手,指节泛白,眼底全是未尽的牵挂。
话音落地,手臂骤然松脱,“啪”一声拍在青砖上。
人已断气,瞳孔散开,温热尚存,心跳全无。
“庆丰!庆丰!你睁眼看看——本宫还没给你颁总管印信!”
“不准死!听见没有?!”
万贞儿双掌拼命推搡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泪珠滚烫,一颗接一颗砸在庆总管灰白的脸上。
“贞儿!”陆千秋喉头一紧,声音发涩。
他想劝一句“节哀”,可这三个字刚浮上来,便被心头沉甸甸的钝痛碾得粉碎。
就在这当口,宁中则的眉眼毫无征兆撞进脑海——那个总爱在晨光里煮茶的女人,如今可还安好?
轰——!
殿门轰然爆裂,木屑纷飞。
一个穿碧色劲装、蒙黑巾的瘦高身影跨步而入,指尖直指万贞儿:“交出【东山大营】虎符,留你全尸。”
万贞儿面色如铁,多年执掌六宫的威势压得眉宇生寒:
“就你一个,也配踏进【承乾宫】?”
“青梅竹马何在?给我剁了他!”
来人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娘娘说那四个会点拳脚的宫女?”
“早被钉在门外了。”
“叫不醒的。”
万贞儿瞳孔骤缩,盯着那抹刺眼的绿影,声音发紧:“不可能!你单枪匹马,怎可能无声无息制住她们?”
“她们就算打不过你,也不该连半声呼救都传不出来!”
“他不是一人。”陆千秋开口,嗓音平得像井水:“是十二个。”
“十二位宗师。”
小绿人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盯向陆千秋,惊疑未定:“是你?刚才那道精神屏障……挡了我们联手一击。”
“正是区区在下。”陆千秋眉峰微挑,心口竟腾起一股久违的灼热。
——这十二人,正合练手。
新参透的【大悲赋】,终于等到了血火试刃的时刻。
“精神力修行者?倒是稀罕。”
“怪不得我们探不到你体内一丝真气流转。”
话音未落,那人杀机暴涨,袖风猎猎,人已暴起扑来!
霎时间,残影分作十二道,封死陆千秋周身每一寸退路。
“【魅影神功】……七十二地煞?”
陆千秋眸光如刀,一眼认出攻法,更看清了对方腰间隐现的暗纹。
心头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朱无视,果然在炼人。
再无半分迟疑,黑气自他脊背翻涌而起,浓稠如墨,杀意冲霄。
右拳悍然轰出——
天摇地动,鬼哭神惊,万物似在拳风中枯萎。
拳罡如瀑,倾泻向前。
“当心!”十二道绿影齐齐变色。
仓促聚拢,十二双手掌叠成一面厚盾,硬撼拳势。
轰隆!
气浪掀翻数张紫檀案几,十二人齐退三步,脚下青砖寸寸龟裂。
其中一人喘息未定,竟脱口赞道:“小子,有点东西。”
“一流境能逼我们十二宗师齐使【魅影神功】,够你在同辈里横着走了。”
“呵。”陆千秋唇角一扯,讥诮如刃。
——朱无事催出来的速成品,也敢朝他龇牙?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猛然高举,不退反进,主动撞入十二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