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班耳朵尖,一听见招呼声,脊背立马绷直,半点不敢怠慢。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躬身垂首,声音压得又低又快:
“庆总管,您这可是稀客啊!”
“快请进屋,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庆总管眼皮都没抬全,只斜睨了池公公一眼,嗓音发沉:
“还能是什么风?今儿贵妃娘娘身子犯懒。”
“水给我烧滚烫些,伺候得妥帖了,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小的这就去办,保准让娘娘舒坦!”池公公手心沁汗,忙不迭擦了擦额角,嘴上应得利索,心里却直打鼓——真撞上万贞儿这尊煞神了。
话音未落,帘外已飘来一道身影。
腰肢轻摆如柳,莲步微移似画,身形修长而柔韧。
金线绣就的长袍裹着身段,流光浮动;眼波清亮如秋潭,却掩不住一丝焦灼;眉心一点朱砂,艳而不俗,活脱脱勾魂摄魄。
“水备好了?”万贞儿声冷如霜。
“回娘娘,刚出锅的水,指尖一沾就缩,正是您惯用的温儿。”池公公抢步上前,头垂得更低。
“嗯。”她不多言,踱至池畔略顿,任宫女一层层褪下衣衫。
雪肤匀净,曲线天成,不丰不瘦,恰到好处。
她抬起一条莹润丰盈的腿,足尖轻点水面试温,随后缓缓沉入水中。
水波轻漾,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悠长喟叹。
“啧,这气韵真是独一份儿,难怪压得住六宫。”
“当皇帝确实爽——三千佳丽,七十二嫔妃,轮都轮不过来。”
陆千秋暗叹一句朱祁镇,随即猫腰往墙根一缩,躲得严严实实,生怕被点名差遣。
正想松口气,忽觉空气一滞,一股沉甸甸的威压由远及近,压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抬眼望去,满殿人齐刷刷俯身,连庆总管都堆起满脸笑,抢着迎上去,唯恐慢了一息。
那人穿着斗牛补子袍,步子阔、背脊挺,径直走到万贞儿身后,手指随意搭上她颈侧,熟稔得像自家门槛:
“陛下决意联【元国】、伐【宋国】,点我随驾亲征。”
“过几日怕是不能来了。”
万贞儿侧首,眉心微蹙:“于少保和太后点了头?”
他摇头:“于少保当场顶撞,朝堂上吵翻了天。”
“可陛下震怒,当场把他轰回府里抄《武经总要》去了。”
她冷笑:“陛下自幼长在深宫,连马鞭都没握热过,还谈什么统兵?”
“满朝文武,就没人敢拦一句?”
“别!”他急忙按住她手腕,“娘娘千万莫去劝。陛下正热血上头,谁泼冷水,谁就是找死。”
万贞儿鼻腔里哼出一声,咬牙道:
“定是华妃那贱人吹的枕边风!”
“若陛下有个闪失,我先剜了她的眼!”
他摇头:“华妃来历成谜,是我至今看不透的一个人。”
“这一走,怕有人趁机对你下手。”
“记牢了——朝花、夕拾、晨露、晚照,四个丫头,寸步不离你身边。”
万贞儿眸光一软,低声说:
“不如我求陛下留你在京,外头刀箭无眼。”
他朗声一笑,袖口翻飞:“我雨化田岂是躲在宫墙后头喘气的人?”
“陛下身边若没个靠得住的,他若倒了,你我连今日这口安稳气,都再难吸上。”
怪不得气焰这么盛——原来他便是万贞儿最信得过的臂膀、「西厂督主」雨化田。
两人又低语几句,他便匆匆离去。
他前脚刚走,万贞儿后脚便像散了架似的,披了件薄如蝉翼的纱裙,湿发贴颈,慵懒地伏上床榻,腰臀曲线在雾色里若隐若现。
“来人!给娘娘揉按!”庆总管嗓门陡然拔高,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腔调。
“小声些!”万贞儿脸一沉,唇色泛白,眉心隐隐抽动,分明是强撑着。
庆总管顿时噤声,转身照着池公公小腿就是一脚,压着嗓子骂:
“人呢?!”
“再磨蹭,你们这院儿的脑袋,全得搬去菜市口晒太阳!”
池公公腿肚子发软——【按摩处】那几个老手还没赶过来,让他上哪儿变出个会推拿的?
左右扫一圈,太监宫女个个低头缩脖,他更不敢乱指——万一背后站着的是哪位主子的心腹,他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最后,目光钉在墙角那个百无聊赖、正抠指甲缝的陆千秋身上,张口就喊:
“鹰俊,过来!”
陆千秋心头一梗:我躲都躲到廊柱后头去了,您老眼怎么还这么尖?
池公公额角沁着油汗,一把攥住他小臂,压着嗓子说:
“外头窑子那些姐儿怎么伺候客人,你总见过吧?”
“照着那样来,就成。”
“不然今儿这关,谁也别想囫囵出去。”
陆千秋斜睨他一眼,心道幸亏我平日没少琢磨这些门道,不然真得被你这张嘴拖进棺材里。
“小子,手轻点,娘娘金贵着呢。”
“要是按疼了——”庆总管嗓音像刀片刮过青砖,“你脖子上那颗脑袋,怕是要自己滚下来。”
“小的省得。”陆千秋咧嘴一笑,双手已稳稳搭上万贞儿腰际。
指尖一收力。
噗——
床上那人忽地笑出声,腰肢微颤,嗔道:
“哎哟,痒死了!”
众人绷着的肩膀齐齐一松。谁知陆千秋下一秒开口,又把大伙儿魂儿吓得飞了半截:
“娘娘,这件长衫得褪了。不脱,小的手法使不开。”
“好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庆总管兰花指直戳他鼻尖,脸都气歪了:
“你也配支使娘娘?”
“闭嘴。”万贞儿眉峰一压,声音冷得结霜:
“今日话格外多。”
“滚!”
“哎!”庆总管剜了陆千秋一眼,转身急招宫女上前,利落地替万贞儿剥尽衣裳。
自己则退至门边,垂首静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千秋双手覆上她肩头,自颈后缓缓往下推按。
【长生真气】如细雨入土,悄然渗入经络深处。
片刻便觉出异样——万贞儿体内寒气盘踞多年,似有旧疾。
他低声道:
“娘娘年轻时,可是服过寒性丹药,或常食冰酪雪羹一类?”
万贞儿身子猛地一颤,倏然侧首,眸中满是惊疑:
“你……竟摸得出来?”
陆千秋不动声色,只颔首又摇头:
“脉象藏在皮肉下,小的能探。只是这寒症已深,娘娘居处常年阴冷,非短日可愈。”
万贞儿心头一热。早年为固宠吞下的【息肌丸】,果然蚀了宫脉,落下这缠身多年的宫寒之症。太医们诊了又诊,开方无数,却只敢说“徐徐图之”。
她声音发紧:
“你……有法子根治?”
“不敢说根治。”陆千秋垂目,语气诚恳,“但若肯信小的,至少能缓它七分痛楚。”
“好。”万贞儿指尖掐进锦被,“只要见效,本宫重重有赏。”
“嗯。”他应了一声,十指沉稳落于她脊背。
依着前世按摩师父的路数,一寸寸揉开僵滞之处。
【长生真气】随之游走,温而不灼,柔而有力。
最后聚于双足底心【涌泉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