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明看见数道无形丝线自陆千秋指尖射出,缠绕己身,如控傀儡。
任他如何挣扎、闪避、提气、换步,都挣不脱那冥冥中的牵制。
“这是什么鬼剑路?!”
“岱宗如何?!”
观战席上,几个素来眼神浑浊、不露悲喜的老者,瞳孔骤然一缩,眸光如电。
他们一眼便认出了这失传多年的绝学。
“死!”
陆千秋双目血光迸射,剑尖直刺连城璧心口——
半吊子的“意境”,也配与他交手?!
“不好!”
连城璧魂飞魄散,一股彻骨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
他忽然明白:无论怎么挡、怎么躲、怎么换招,都逃不开这一剑穿心之厄。
“我……真要死了?”
“连家五代单传,竟断在我手里……”
噗嗤!
【裁云剑】去势不衰,锋刃已没入皮肉。
可——
全场愕然,鸦雀无声。
“沈璧君,你疯了是不是!”
陆千秋眉峰陡竖,猛地抽剑后撤,厉声怒喝。
谁也没料到,千钧一发之际,竟是连城璧的妻子沈璧君,挺身挡在他胸前,用血肉之躯接下了这必杀一击。
“璧君?!”
连城璧怔住,既惊且乱——他不信她敢上前,更不信她真敢挡。
心头刚松半口气,怒火又腾地烧了起来。
“连城璧,这局怎么算?”陆千秋收剑在侧,嗓音冰凉。
“我认输。”
他答得干脆,反手举起【鱼泉剑】,照准自己心口便扎!
扑哧——
鲜血迸溅,剑尖入肉三寸。
“必死之剑,改作轻伤?连城璧,你们夫妻俩,算盘打得真响。”
“若真怕死,不如躲回【无垢山庄】锁门闭户,省得出来现眼。”
陆千秋心里清楚:这种阴鸷又记仇的对手,若今日放他活命,往后必成心腹大患。
于是冷笑一声,字字带刺:
“怎么,你也想学你爹,给我跪一个?”
“你……”连城璧面沉如铁,瞳孔骤缩。他爹的死,是刻进骨头缝里的疤。
陆千秋偏要揭它,沈璧君偏要纵着他揭——这比刀割还疼。
人争一口气,树争一层皮。
【无垢山庄】的匾额悬在头顶,他就得站着,挺直了脊梁站着。
目光扫过陆千秋、沈璧君二人,寒如双刃。心底那点杀意,不是火苗,是闷在炉膛里猝然爆开的炭星。
“败岳,你说得对。没规矩,江湖就散了。”
“我……还你!”
剑光再起,却歪得离谱——直刺沈璧君后心。
噗——
沈璧君脊背一紧,冷汗霎时沁出。低头,一截青锋自肋下透出,寒光森然。
她认得这剑——鱼泉剑,连城璧的命根子。
惊愕回头,只见连城璧眉宇紧锁,声音发颤:“璧君,你坏了江湖规矩,擅自插手他人死斗,按例当偿命。”
“为夫……陪你一道走。”
真不愧是连城璧。演得自己都信了七分,一手攥住沈璧君手腕,就要将她往剑尖上带。
可他撞上的是陆千秋。
一个从不接戏、更不许别人拿他当垫脚石的主儿。
陆千秋眼皮都没抬,吼了一嗓子:“小连,使不得!”
话音未落,一脚踹在他腹上——力道刚猛,人如断线纸鸢,横飞三丈。
转脸便换上温厚神色,快步扶住摇晃的沈璧君,撕开衣襟按住伤口,动作利落。
又从怀里掏出一枚【小还丹】,亲手送进她唇间:
“连夫人,方才我一时口快,被胜负冲昏了头。”
“那些难听的话,您只当风吹过耳。”
“江湖再大,也该有暖意,有分寸。”
“今日与小连这场较量,就此作罢——您看,可妥?”
沈璧君眼眶一热,泪珠在睫上打转,几乎不敢应声:“真……真的?”
“你真不取城璧性命?”
陆千秋霍然起身,拍着胸口朗声道:“败岳说话,字字落地生根!岂是那等朝三暮四、食言而肥的宵小之徒?!”
“败岳公子,谢谢您啊!”沈璧君紧紧攥住他的手,指尖都在发颤。
四周观者俱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有人叹:“败岳公子这份气量,实属罕见!”
有人拊掌:“赢是堂堂正正赢的,我押的七百两,心服口服!”
便是平日瞧他不顺眼的,也只撇嘴嘀咕两声,再无硬话。
“混账!败岳你个王八蛋!”
连城璧伏在地上,牙关咬出血腥味。
他苦心雕琢半辈子的君子皮囊,被这一脚踹得片甲不留——比当众掀他爹棺盖还诛心。
“夫人,军师胜了!”丫鬟雀跃着凑到玉玲夫人耳边。
“嗯,我瞧见了。”
她轻笑一声,慢悠悠道:“去请几位堂主,把三十万两银子提回来吧,别让帮中兄弟惦记。”
语调不高,却像根细针,稳稳扎进先前讥讽陆千秋的那几人耳中。
几位堂主脸登时僵住,干笑着拱手:“帮主放心!粗活交给我们!”
“一分不少,一两不差!”
玉玲夫人抿唇一笑:“这笔钱,本就是帮里出的本钱,自然归帮里所有。”
“至于我用的胭脂水粉……烦请帮中走账报销。诸位堂主若背后笑我挥霍,倒叫我难堪了。”
几人面面相觑,额头冒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帮主您尽管买——买下整条胭脂巷,咱们连咳嗽都不敢咳一声!”
玉玲夫人眸光微闪,起身欲行,临了回眸一笑:“那就说定了。”
“恭喜你,赢了连城璧。”
无情不知何时立在陆千秋身侧,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
“多亏大捕头坐镇,替我压阵。”
“简直如有天助,内力陡然暴涨百倍!”陆千秋“嘿嘿”一笑,眉梢都扬着得意。
“抱歉,我押了十两连城璧胜。”
“烦请败岳公子替我结账。”无情面无波澜,声音平直如尺。
“这……”陆千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干咳两声,讪讪道:
“大捕头,没人提醒过您——您这话,实在不太讨喜?”
“出门怕是要挨揍。”
“没有!”无情鼻腔里一声冷哼,眼角一斜,朝金剑童子递去一瞥。
后者应了声“嗯”,随即取出一只足衣,递到陆千秋眼前:
“昨夜【香妃楼】失窃的赃银,我们已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