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秋懒懒靠在无情身侧,揉着眼角打哈欠:“大捕头,您带着人翻箱倒柜一宿,连灶膛都捅了三回……”
“还不撤?”
无情唇色浅淡,眼下泛青,经脉旧伤未愈,硬熬这一夜,身子早透支得发虚。她不再遮掩,直截了当问: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把这场栽赃的局,一拳砸碎的。”
陆千秋只是笑,没接话。
总不能说,他袖中藏了个能吞下万两白银的乾坤口袋吧。
话音未落——
一股沉如山岳的威压骤然压来,空气似被抽紧。两人同时抬眼,望向巷口。
陆千秋眉峰微挑,无情却蹙起细眉,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连城璧?连公子——你竟还活着?”
陆千秋不紧不慢踱到无情身侧,半挡在前,目光却已飘向那人身边女子。
连城璧锦衣灼目,金线暗绣麒麟纹;而她素衣如洗,未簪一钗、未佩一玉,只静静立在那里,便似月光自生辉,无需借光。
陆千秋心头一跳,名字自动浮出:沈璧君。
“这位,想必就是江南第一美人,沈姑娘了。”
无情替他开了口,语气平静,却像一把尺,量准了分寸。
“大捕头也在,正好。”
连城璧从怀中抽出一张红帖,“啪”地甩过去,纸角翻飞如刃:“替我做个证。”
“战帖?”无情一怔,随即斜睨陆千秋,语气发干:“别傻乐了——人家点名找你。”
“不死不休。”
陆千秋伸手接过,指尖一凉,还真愣了一下:“小连啊,我那一脚,顶多踹歪你三颗牙。”
“不至于提剑上门吧?”
“快领你家娘子回家,煮碗汤,养养脾气。”
“败岳——你敢辱我!”
连城璧瞳孔骤缩,手腕翻转,长剑破空而出,寒光直取咽喉!
陆千秋脸色一凛,足尖一点,身形如雀掠枝,向后疾退半丈——剑锋擦耳而过,削断几根发丝。
静。
死一般的静。
直到“咔嚓”一声脆响,接着是轰然巨震——门楣断裂,整扇朱漆大门轰然砸地,木屑纷飞。
众人惊愕回头。
“连城璧,你越界了!”陆千秋盯着地上裂成两截的门框,声音冷了下来。
“赔你。”他话音未落,连城璧已抛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落地有声,够买副上好棺材。”
说完,牵起沈璧君的手,转身离去,背影挺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大捕头,我能报官么?”陆千秋望着那抹渐远的背影,嗤笑一声,转头问无情。
“他不是赔钱了?”
“不,我是说——他想杀我这事儿,您能不能贴身护我三天?”他吊儿郎当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嘿嘿。”
“跪下,磕三个响头,我保你今夜不横尸街头。”无情眼皮都没抬。
“无情不愧叫无情,果真六亲不认。”陆千秋摇头叹气,将战帖塞进怀里,抬脚一踢,钱袋划出弧线,稳稳落在街角老乞丐脚边:“老爷子,打酒去。”
话毕,拂袖进门。
无情冷冷扫他背影一眼,只吐出两字:“收队。”
……
“号外!号外!扬州黑白道火并再起——”
“三日后,西门外三里坡,生死由命!”
陆千秋与连城璧定下死约的消息,一夜之间便如野火燎原,烧遍江南水陆码头。
茶楼酒肆里,有人拍案叫绝,嚷着要去观战;赌坊帘子一掀,盘口已开——押谁断骨、谁断气、谁先眨眼,银钱流水般涌入,哗啦作响。
玉玲夫人乍闻此事,指尖一颤,青瓷茶盏险些滑落摔碎。
她急忙差人去请陆千秋回帮议事。
“夫人,军师交代,这两日闭关静修,等决战之后,请您移步【西灵塔】一叙。”
“嗯,知道了。”她语气轻描淡写,像拂去一粒浮尘。
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羞得耳根发烫。
一想到陆千秋那句“天降甘露”,脸就烧得滚烫,恨不得立刻化作一缕烟,散进墙缝里。
“天呐,世上怎会有这般促狭之人?”
“他那些弯弯绕绕的主意,到底打哪儿学来的?”
青楼深处,香玉山与韩盖天对坐,听罢消息,拍案大笑:
“哈哈,来得巧!来得妙!”
“连城璧这一搅局,城里守军必被抽调一空。”
“咱们趁势突围,谁拦得住?”
“只要抢到江畔,任他们插翅也追不上!”韩盖天扬眉吐气。
“切莫轻敌——无情不是善茬。”
“再等等,顺手给败岳添点堵。”香玉山冷声道。
他仍咬定陆千秋不放,一心要将其碾入泥中。
“玉山老弟,听哥一句实话:不该碰的火,别伸手。”
“败岳已是强弩之末,何苦再惹一身腥?”韩盖天皱眉劝道。
他不愿节外生枝,说得恳切,近乎哀求。
香玉山却只一笑,眼皮都不抬:“韩老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这……”韩盖天嘴角一抽,没再接话。
论资历、论靠山,香玉山身后站着谁,他心知肚明。
此番行动本就是他主事,自己不过协理,哪敢置喙?
干笑两声,便拉上游秋雁、纪露,出门闲逛去了。
“废物!怂成这样,也配称一帮之主?”
香玉山盯着韩盖天背影啐了一口,转身厉喝:
“传令下去,今夜照旧,再给败岳送一笔‘厚礼’!”
子夜时分,陆千秋缓缓睁眼,吐纳收功。
一日苦修,毫无寸进。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眉间锁着郁结:
“连城璧这次不同以往,怕是早布好了局。”
“可我早已踏破外劲、内劲两重门槛。”
“‘意’字究竟为何物,至今摸不着边。”
“最棘手的是——连它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厉胜男已悄然而至,裙裾微动,声音软而清亮:
“岳大哥,我知道‘意’是什么。”
“当真?”陆千秋霍然转头,眼中骤然亮起光来。
若能参透此字,往后天地之阔,再无桎梏。
“高山流水是‘意’,阳春白雪也是‘意’。”
“你端坐在此是‘意’,我开口说话,亦是‘意’。”她凝视着他,一字一句,极认真。
“……胡扯!”陆千秋扶额,满心无力,“这跟石龙打哑谜有啥两样?”
厉胜男不恼,只柔声问:“岳大哥,你每一剑、每一拳、每一招,出手之前,心里想着什么?”
他垂眸默想片刻:“自然是为了克敌制胜。”
“错。”他忽然摇头,否得干脆。
剑锋所指,并非只有杀戮——
有时为护一人周全,有时为试一式新招,有时不过信手挥洒,图个痛快。
杀敌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高山流水、阳春白雪,说到底,是心之所向,境之所成。
刹那间,他脑中闪过一句旧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雷霆不是‘意’,雨露不是‘意’,君恩亦不是。”
“真正的‘意’,是不容置疑的威权,是俯仰由我的霸道。”
啪!
他猛拍自己额头,懊恼低吼:
“蠢透了!竟把【三醒丹】忘得一干二净!”
揉着额角,急急点开商店。
果然,在“醒悟”栏里,密密列着几味丹药。
功效相近,唯独【三醒丹】取意“吾日三省吾身”,可将一事反复推演三遍。
虽单次顿悟几率不高,但耐久、稳当、经得起熬。
唯一肉疼的是——耗去整整三千天命值。
“岳大哥,你在琢磨什么?”厉胜男见他久久出神,忍不住轻问。
“我在想……我的‘意’,究竟是什么。”他随口答道。
“急不得。”她轻轻摇头,忽而抿唇一笑,“不过,我家老祖留下的藏宝图里,似乎提过‘意’的来历。”
“要是你能凑齐另外两样东西……就好了。”
她撇了撇嘴,神情分明写着两个字:可惜。
“这女人……倒真是一根筋。”
陆千秋暗忖:日后若有机会,干脆把【裁云剑】原物奉还。
让她自个儿去寻老祖藏宝,岂不省事?
他温言宽慰几句,随即正色道:
“我眼下要参悟‘意’,切莫让人扰了清静。”
“顺带知会寇仲、子陵一声——不论何人来访,一概不见。”
“岳大哥放心!门我替你守着!”厉胜男抿唇一笑,裙裾轻旋,转身离去,像枝刚绽的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