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秋宅院门前，早已被衙门捕快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烈烈燃烧，照得墙头瓦片泛白。
“这是谁家？查清楚了？”
无情端坐轮椅，指尖搭在扶手上，并未下令破门。
只淡淡抬眼，扫向那扇黑漆大门。
“回大捕头，是【竹花帮】军师的宅子。”
“姓败，名岳，年不过二十出头。”
无情眸光一闪，心下已通透七八分，沉声道：
“敲门。”
“我倒要瞧瞧，这位眼高于顶的军师，怎么把谎圆圆。”
捕头一怔，脚步顿住：“大捕头，不如直接撞开？万一银子藏在夹墙里……”
“不会。”无情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这宅子主人，未必知情。”
本地捕头是个老江湖，一听就懂，不再啰嗦，三步上前，“咚咚咚”擂响门环。
许久无人应。
众人耐性渐失，纷纷握紧刀柄。
咯吱——
门缓缓启开一线。
陆千秋揉着眼睛站在门后，睡意未消，嗓音沙哑：
“几位官爷，这深更半夜的，踹我家门是为哪桩？”
无情抬眸，目光清冷：“岳军师，别来无恙。”
“哟，无情神捕大驾光临？”陆千秋咧嘴一笑，“哪阵风把你吹得这么勤快？”
“东风、西风、南北风，都吹到了这儿。”
他想到待会儿陆千秋跪地求饶的模样，竟莫名舒坦。
“线报称，你府中私藏赃银。”
“请开门，容我查个明白。”
“再不配合，怕是要吃官司了。”
捕头语气生硬，话里没留半分余地，像铁链子已经扣上了陆千秋的手腕。
“请便！”陆千秋抬眼扫了捕头一眼，侧身让开，手臂一抬，动作干脆利落。
捕头一挥手，几名捕快立刻闯进院门，挨间翻查，柜底掀、床板撬、瓦片揭，连灶膛都掏了个遍。
“岳军师，这回的事，怕没那么容易揭过去。”无情盯着陆千秋，声音压得低。
“无妨！”陆千秋唇角一挑，早把香玉山那点弯弯绕看得透亮。
哪还容得他埋下钉子？
不多时，几个捕快垂头耷脑地退出来，围到无情跟前，压着嗓子禀报：
“回大捕头，整座宅子翻遍了，一两赃银的影子都没见着。”
“没找着？”无情眉心一跳，心头微震。她不信——那封密信若真是假的，对方怎敢拿上头的威势来糊弄自己？
“大捕头，他说得不假。”
另一名捕快插话，语气笃定：“屋里头，就一只肥得流油的大螃蟹，横在青砖地上，别的啥也没有。”
“大捕头，您该不会真觉得那些银子是我抢的吧？”
陆千秋站在廊下，双手抱臂，脸上堆满夸张的错愕，活像听见天塌了。
“是不是你动的手，轮不到你来定论。”
无情盯着他那副欠揍的模样，牙根发痒，恨不能当场甩出铁尺，把他按在地上问个明白。
陆千秋“嗤”地一笑，懒洋洋倚着门框，眼皮都不抬，由着捕快们继续折腾。
……
“什么？”
“无情竟没搜出银子？”
青楼雅阁里，香玉山手一抖，茶盏险些摔碎。
“回二公子，无情的人翻了小半个时辰，墙缝都塞了竹签探过，真没见着银子。”
手下跪伏在地，脖颈绷紧，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银子呢？莫非被你们几个吞了？”
香玉山脸色铁青。一万八千两，整整二十只樟木箱，沉甸甸堆起来能顶半堵墙。
陆千秋那宅子再深，也藏不下这么多——除非，从头就是场空局！
“扑通”几声闷响。
几个动手的仆役当场跪倒，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二公子明察！银子确确实实塞进了他家西墙根底下，青苔盖着的暗格里，严丝合缝！”
“只要人肯细摸，断不可能漏掉！”
韩盖天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几人额角冒汗、手指打颤，不像作伪，反倒眯起眼，慢悠悠开口：
“香二公子，一万八千两，听着不多，可够买下三条街的铺面了。”
“总不能凭空蒸发了吧？”
香玉山本就窝火，闻言猛地拍案：“你这是在指我私吞？”
韩盖天咧嘴一笑，憨厚中带三分试探：“我没说谁吞的，可事儿总得有个说法。”
“不然——上面那位，可不认‘大概’‘也许’这几个字。”
一提“上面那位”，香玉山喉结一滚，脸色倏地沉下去。默了半晌，忽而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扎向陆千秋的方向：
“这事，准是败岳搞的鬼。”
“不如，咱们亲自走一趟？”
“走？你去吧！”
韩盖天捂着心口直摇头：“他若肯说实话，我韩字倒过来写！”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香玉山斜睨他一眼，心里直叹这人榆木脑袋。
“美人计？”韩盖天瞥了眼身边两个浓妆艳尼，摇头，“怕是难成。”
“男人嘛，哪个不贪这一口？”
“你的人不成，不代表我们没人能办。”
香玉山“啪”地展开折扇，扇面轻摇，风拂过额角，神态又稳了下来。
韩盖天抬眼环顾，目光缓缓停在角落——云玉真一直静坐未语，指尖正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
他顿了顿，开口道：“云帮主，倒是比我的人强得多。”
“就不知，肯不肯为大局，松一松口。”
云玉真眸光一冷：“你们的意思，是让我陪败岳睡觉？”
香玉山忙上前攥住她手腕，声音放得极柔：
“玉真，我怎舍得让你陪旁人？”
“只问他一句——钱在哪儿。问完就回来。”
云玉真抬眼直视他，不躲不避：“若他不说呢？”
香玉山手一顿，缓缓松开，背过身去，只留下一句：
“我相信，你能问出来。”
“我……明白了。”
云玉真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片落叶。香玉山面色铁青，她却忽地记起陆千秋临别时那句闲话，心头一梗，泛起一阵涩意，嘴角扯出冷笑，转身就走。
“玉山老弟，还不赶紧追上去哄哄？”
“女人心，得常暖着才不凉。”韩盖天斜倚在椅中，笑得眼角堆褶，话里裹着蜜，刀子藏在缝里。
“哼，多谢韩老哥指点——我自有分寸。”
香玉山指甲掐进掌心，血丝隐隐渗出，脑中已浮出韩盖天断喉溅血的模样。
“乏了。明日，再会。”
韩盖天左臂环着游秋雁，右腕揽着纪露，起身时袍角一扬，步子踩得又稳又响，活像戏台上刚赢了满堂彩的角儿，偏要凑到香玉山眼皮底下晃三晃。
……
“豆fu咯——岳山派豆fu！现磨现压，一口滑嫩，两口回甘，三文钱管饱！”
寇仲踮脚拍手，徐子陵拎着竹篮来回踱步，吆喝声清亮又带点市井气，在自家门檐下荡开一圈圈热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