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形势不对,证据确凿,再抗下去,等待她的只会是牢狱之灾。
李翠环面子也不要了,直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阿妹面前。
声泪俱下。
“行!我承认,獐牙菜是我给盼娣吃的。”
即使来之前就有九成的把握,但听见李翠环亲口承认,赵所长还是眉头一拧。
李翠环忙说:“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有苦衷。”
她看向指认她的知青,试图甩锅,“因为……因为我当时听这两位同志说,这菜只会让人拉肚子,我也不知道吃完会这么严重啊!”
围观人群在刚才派出所的人来之前,就见识过李翠环颠倒黑白的本事了。
一看她跪下,直接大骂其不要脸。
人群里有人轻嗤道:“呵!还是头一回听说毒药还分微毒和剧毒的。”
“咋地?让你孙女拉肚子对你就有好处了?”
任何不利的话都会影响定案量刑。
李翠环急红了眼,朝着人群大喊:“你懂什么!我是好心!”
下毒还成好心了。赵所长垂眸看向李翠环,想听听她能说出个什么理由。
李翠环也顾不上家丑不外扬了,连忙道:“我只是想把儿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带回老家。”
她低着头,边哭边拍大腿,“我儿子工作上犯了错误,被判了十年的刑期。”
“组织,我家就这一个男孩啊!现在儿媳妇死活闹着不跟我回去,我还能指望谁养老?”
这卖惨的话李翠环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
看热闹的人早就不信了。
赵所长问:“给孩子下毒你儿媳妇就能跟你回去了?”
李翠环顿了顿,点头:“孩子如果一直拉肚子治不好,肯定要去大医院看,再不济,我还能说是孩子水土不服。”
李翠环说:“警察同志,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大老远的从老家赶过来,大雪封山,我命都不要了,结果好不容易到这,我儿媳妇联合同事居然把我从农场撵了出来!”
“她要是不张罗着把我撵回老家,我怎么会舍得对亲孙女下这么重的手!”
刑事按键被李翠环亲情一美化,眼看着要往家庭矛盾上定案了。
王芳“啐”了一口,骂李翠环诡计多端,“这死老太太,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招,这要是放在部队都是军师级别的,真是屈才了。”
这个“屈才”当然是讽刺之意,林昔听着,淡淡一笑:“我倒是觉得李翠环这理由是真的。”
骗阿妹先离开县里,离开了给她撑腰的朋友同事,那阿妹还不是任由李翠环拿捏。
这么短的时间,李翠环想不到这么完美的理由,所以大概率是真的。
王芳觉得有道理,也跟着点头。
谁料,两人就这么说这话呢。李翠环卖惨卖着卖着,突然就把矛头指向了她俩。
“还有你们俩!”李翠环眼睛猩红地瞪向林昔和王芳。
恶狠狠道:“你林昔和王芳看热闹看得起劲。你们俩以为盼娣今天躺在里面,就跟你们没关系吗?”
林昔、王芳:“?”
李翠环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要不是你们阻拦阿妹,帮着她给我使绊子,我根本不用对孩子下手。”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李翠环说完,又去指控阿妹:“还有你这个二傻子,你还感谢林昔给你药?”
“阿妹!你现在最该恨的人应该是林昔才对!”
“她怂恿你留在这,所以才会发生今天的事,所以盼娣才会躺在里面生死不明。”
“她是真的想帮你吗?人家过的幸福,有男人照顾着,她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结果你还真信!”
“你一个农场里刨食吃书都没读过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本留在这。”
该说不说,李翠环没脑子,但转移矛盾的能力还挺出众的。
就这么三言两语,就又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为了子孙绕膝,而不得不用点手段的失子老人。
错都是别人的,下毒也是情有可原。
不光理由合理化了,还能顺便卖一波惨。
立场不坚定的看客,尤其家里有年迈母亲的男同志们,眼看着就有一小波在心疼李翠环了。
走廊里,在李翠环说话后,便只回荡着她一个人的嗓音。
阿妹被问得哑口无言。
沉默的几秒,王芳都甚至有点紧张了。
她很担心林昔那天好心在农场帮阿妹出头,最后落得个费力不讨好的名声。
毕竟周围多得是,两口子打架,女方受了委屈,寻求朋友或娘家人给出头。
闹了一通后,女方跟人家和好了,不离婚回去跟男的接着过的例子。
闹来闹去,最后折腾的只是给女方撑腰的那群人。
王芳担心林昔费力不讨好,还被李翠环攀诬了名声。
沉默的空气,落针可闻。
半晌后,阿妹深吸一口气。
刚刚没说话,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说不出来,调整几个呼吸后,她才终于压制住了小腹处隐隐的疼痛。
她没有回应李翠环,而是先跟林昔道了个歉。
“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还要连累你的名声,对不起。”
“没事。”林昔摇头。
只要阿妹是清醒的,她就觉得自己的付出有意义。
李翠环刚才往她身上泼脏水的时候,王芳怕了,她倒是没怕。
女人在这个时代,一旦走入婚姻,几乎就没有回头的权利了。
婚姻里,她受再大的苦都能忍。可孩子不同。
保护孩子是每一位母亲的天性,李翠环触了阿妹这么大的逆鳞。
林昔知道,阿妹是绝不可能原谅她的。
既然李翠环不怕家丑外扬,阿妹自然也不在意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开口道:“今天大家都在,那我就当着邻居们的面一次性说清楚吧。”
“并非是我不愿意赡养老人。”
“刚刚我婆婆说的话有一部分没说错,我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我家五个孩子,在我出嫁前,我和妹妹春夏秋冬要睡在鸡棚里。”
“后来我家实在连玉米碴子都不愿意给我吃了,就要了五十块钱,把我送去了赵家。”
“我确实没赚过钱,因为在乡下,我找不到打零工的地方。”
“但不是我懒,是我根本没时间出去。”
“我结婚之后,虽然男人不在家,但我有两个大姑姐还没结婚,住在家里等着我伺候。”
大姑姐为难新媳妇的事大家屡见不鲜。需要伺候?难不成还端屎端尿吗?
阿妹点头:“和端屎端尿也差不多了,那几年,我一个人要照顾家里六口人,洗衣做饭、干农活、养鸡鸭,打水、倒夜壶,这全是我的活。”
“做得不好,或者手脚稍微不麻利一点,我婆婆就要打骂我。”
“我生盼娣那天就在地里,生完她第二天就又下地干活了。”
“盼娣当时生下来营养不良,加上是个女孩,我婆婆背着我,直接托人把孩子扔到我们隔壁村的弃婴塔里了。”
或许是回忆太痛苦,阿妹说到这,声音已经哽咽到只剩下气声了。
用力吸了吸鼻子,才继续:“是我自己走了十五里路把孩子找回来的。”
她说完,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
阿妹语气坚定道:“所以我不能跟她回去,跟她回去我的盼娣就没有活路了。”
阿妹说:“她今天能给孩子下毒,明天就能把孩子弄死。”
围着看热闹的人,个个都是为人父母。
虽然重男轻女是当下社会的普遍现象,但当兵的,政治觉悟还是有的。
喜欢儿子是喜欢,可没人真想要闺女的命啊!
虎毒还不食子呢!
太过骇人听闻,大家再看李翠环的眼神里写满了鄙夷。
“正好她儿子也进去了,女同志,你就应该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跟她儿子离婚!”
这句话得到了不少的附和。
“就是!离婚吧!”
这年代婚不好离,家暴都会被劝忍忍的年代,李翠环能惹了众怒,被大家伙一起劝阿妹离婚,可见做得有多过分。
可也就是说说。不光阿妹,在场所有女性都知道阿妹眼下的困境。
男人进去了,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想离婚?哪有那么容易。
而且,李翠环是李翠环,这又不是古代,还有连坐的说法了。
李翠环做了再大的错事,坦白讲也跟赵大刚无关。
所以,只要赵大刚不点头同意,这婚就离不了。
大家生气又叹气。林昔看着,小声凑到王芳身边,问王芳:“嫂子,不能起诉离婚吗?”
“啥?”
王芳初中文凭,也见过一些世面,可她都没听过这个词。
“啥叫起诉离婚?离婚还能起诉?”
林昔点点头。还没等回答。
“嘭”的一声巨响——
在谁都没注意的角落,阿妹直接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