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油灯有些暗,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墙壁上。
沈靖川往前走了一步。
这地方本来就小,他一靠近,空间更显逼仄。
他个子极高,常年习武的体魄带来压迫感,此时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直直扑向苏倾城的耳廓。
“金銮殿上……臣连抬头看陛下一眼,都的躬身行礼,生怕逾越了规矩。”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
“如今在这侯府,臣虽然被禁足,倒也没闲人打扰,反倒……能离陛下近些。”
苏倾城身子发僵,下意识往后退,后腰抵上书案边缘,再退无可退。
“臣恨不得这夜过的再慢些,最好无人打扰,能与陛下……彻夜相守。”
沈靖川再次低头,目光和声音里的热度毫不掩饰。
苏倾城的耳尖迅速发烫。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口,试图将人推开。
“沈靖川,你放肆……胆子肥了是吧!”
隔着单薄的衣料,手心传来滚烫的触感,剧烈的心跳震的她指尖发麻,她猛的将手缩了回来。
“轻浮……”
苏倾城低声斥责,语气里透着慌乱。
她嘴上斥责,身子立在原处未动,甚至微不可察的朝他手边靠了靠。
沈靖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浮现笑意,没再逼近,带着无奈放软语调。
“陛下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深夜避开内卫和眼线来到这侯府,臣的心早就乱了。”
他顺势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既然是罚,这深夜的便宜……臣不占白不占。”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苏倾城呼吸微滞,她试着挣脱两下未能如愿,便由着他握着,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你当真……不怪朕在朝堂上的决断?”
苏倾城平复着呼吸,低声询问。
“不怪。”
沈靖川将她的手拉至唇边轻触。
“大夏的规矩压的陛下喘不过气,臣又岂会不知?”
苏倾城注视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神色间透出疲惫。
“大夏祖制……宗室亲王若无反攻城池弑君的铁证,绝不可赐死!”
“苏承泽这次极聪明,他把苏茂推出来当替死鬼,将所有罪名扣在一个死人头上。”
“朕若是在没有确凿谋反证据的情况下强行杀他,宗室那些老家伙会立刻联手,到时候朝堂势必大乱。”
她叹息一声。
“而且大夏的漕运与地方卫所分治本就存在极大的纰漏。”
“你这次在临河拿到的,只是朕临时赐予的赈灾兵权并非常制。”
“苏承泽正是看准这个漏洞。”
“利用漕运与卫所之间的相互推诿,才敢让苏茂在私底下调动卫所兵马投毒。”
沈靖川点头应和,神色随之变的严肃。
“臣在临河时便发现了,漕运总督管的了船却管不了岸上的兵,地方卫所管的了兵却插手不了水上的运粮。”
“这种分治本意是为了防止地方坐大,如今却成了宗室私相授受的温床。”
“还有盐引……”
苏倾城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忌惮。
“盐铁乃国之命脉。”
“大夏的盐引虽是朝廷特许,但宗室私底下侵占倒卖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苏承泽在江南的产业大半都与私盐有关。”
“朕若是现在动了他,那些依靠他庇护的私盐贩子和地方官员会立刻断了朝廷的盐税。”
“到时候北境的军饷和京营的开支全都要停摆。”
“所以……陛下是在等?”
沈靖川凝视着她。
“等他闭门思过的这三个月里露出马脚。”
“是啊。”
苏倾城抬眼,目光泛冷。
“这三个月他不能出府也不能会客,他的那些爪牙没有了主心骨,必然会自乱阵脚,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窗外天色渐明,冷风顺着窗缝吹入,桌上的油灯火苗随之晃动。
“天要亮了……”
沈靖川看向窗外,神色间透着不舍。
他松开手,走到衣架旁取下苏倾城来时穿的黑斗篷。
绕到她身后将斗篷披拢在她肩头,手指借着系领口系带的动作刻意放慢,拉紧时指尖若有似无的擦过她的腰侧。
苏倾城身形微颤,带着几分恼意瞪向他。
“清晨风寒极重,陛下回宫的路上小心些。”
沈靖川面容一本正经的低声叮嘱,眼底盛满笑意。
苏倾城拉拢兜帽遮住面容,深深看了他一眼后翻出窗外,身形迅速隐入后巷的晨雾中。
沈靖川立在窗前注视着空荡的雾气,驻足良久才将窗户合拢。
……
苏倾城前脚刚踏回寝宫,皇宫宣德门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江南急报!挡者死!”
驿卒粗哑的嘶吼打破清晨的静谧,汗水浸透的战马在宣德门前力竭倒地,驿卒死死护着怀里的红漆竹筒,跌撞着冲向内阁方向。
江南出事了。
早朝尚未开始,御书房内已站满朝臣。
苏倾城换上龙袍端坐于御案后,面色泛白,不知是因彻夜未眠还是受手中那份刚拆封的急报影响。
“陛下,江南漕运多处停滞,从扬州到临安……几百艘粮船全被扣在码头,根本上不来啊!”
户部尚书急的满头大汗,连声音都在发抖。
“不光这样,江南的粮商全都在囤粮抬价。”
“就三天功夫,京城的米价已经翻了一倍。”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月京城就的断粮啊!到时候大家都的喝西北风!”
“查明原因了吗?”
苏倾城的声音透着寒意。
“那些粮商说是江上有水匪,而且地方河道衙门用整顿私盐的名头扣了好多船。”
户部尚书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但臣查过,这背后……好像有江南漕商行会的影子。”
苏倾城的手指死死扣住御案边缘。
江南漕商行会名义上是民间商会,但背后真正管事的人便是四王爷苏承泽。
苏承泽虽被禁足府中,但其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尚在,无需书信往来,单凭传话便能让江南商户放慢运粮进度。
他借此在京城制造物资短缺来逼迫朝廷让步,全程不留任何手书字迹,即便朝廷明知是他在背后操纵,也无法以谋反罪名将其法办。
“陛下,臣以为江南之乱重在疏导。”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六王爷苏承毅迈步而出。
苏承毅平日在朝堂上极少发言,周身透着温和气度,与野心勃勃的四王爷截然不同,此刻他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哦?六皇叔有何良策?”
苏倾城注视着他,眼神中透出审视的意味。
苏承毅躬身行礼,神色诚恳。
“江南漕运关乎大夏命脉,绝不可长时间停滞,臣弟愿主动请旨南下赈灾,整顿河道。”
他稍作停顿。
“只是江南局势错综复杂,臣弟此去需要名正言顺,请陛下赐予臣弟临时河道管辖权,以便调度沿岸官兵疏通航道。”
苏倾城看着他,心底泛起冷笑。
这位六皇叔当真会挑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