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一丝嫌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一幕，被跟在后面的京营士兵们看得清清楚楚。
“大壮，侯爷……他真不怕死啊。”
一个士兵用极低的声音说。
刘大壮看着在泥地里忙碌的沈靖川。
这位平日里在京城被传为杀人魔王的平北侯，此时正用他那双捏断过副千户脖子的手，小心翼翼的把一个病弱的孩童抱给郎中。
而那些平日里在京城高谈阔论、自诩大乾脊梁的勋贵子弟们，此时怕是正躲在温暖的宅子里，喝着茶，算计着怎么克扣他们的军饷。
“不怕死的，不止侯爷一个。”
刘大壮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上前，一把抱起地上的一捆干净稻草。
“看什么看？干活！别给咱们京营丢脸！”
“对！干活！”
“连侯爷都不怕，咱们怕个鸟！”
人心的转变就在这一瞬间。
当这些士兵发现，他们的主帅没有把他们当成炮灰，而是始终站在最危险的前线时，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怨气和抗拒就散了。
短短半个月。
三千京营兵彻底归心。
他们不再需要雷战用马鞭抽打，便能主动在寒雨中值守。
隔离区被划分得井井有条，流民安置区每天都有热粥和驱寒汤药供应，原本混乱不堪的临河郡，局势初步稳了下来。
然而，沈靖川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侯爷，城中的防风、连翘和板蓝根已经快要用光了。”
随军大夫忧心忡忡的走进行辕。
“如今的汤药只能暂时压制住轻症百姓的病情，让他们不至于立刻恶化，但若没有后续的药材，那些重症的百姓，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沈靖川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阴雨。
“京城的药材，还没到吗？”
京城。
凤仪宫内。
苏倾城坐在凤椅上，脸上满是疲态，御案上，正摆着沈靖川从临河送回来的供词和那块属于四王府管家苏茂的腰牌。
砰。
苏倾城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叮当响。
“好一个恶奴自专。好一个闭门思过。”
站在下首的几个心腹内卫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就在昨日，四王爷苏承泽在朝堂上唱了一出大戏。
他不仅主动上表，称自己管教无方，致使管家苏茂勾结妖道，祸害临河，更是在宣德门前长跪不起，自请去宗人府闭门思过。
不仅如此，他还当众捐献了白银五万两、普通药材千斤，甚至亲自去太医院，守着药炉为京城的贫苦百姓熬制防寒汤药。
一时间，京城内的舆论彻底变了风向。
那些宗室老臣和依附于四王府的官员纷纷上书，为苏承泽歌功颂德。
“陛下，四王爷仁厚，此番举动足见其赤子之心啊。”
“那苏茂定是受了玄水阁的蛊惑，企图栽赃王爷，还请陛下明察！”
苏倾城手握着那份能定罪苏茂的供词，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用它来给苏承泽定罪。
没有直接的信物，没有亲笔的书信。
在那些世家和宗室的联手施压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承泽用一个管家的命，换回了自己的全身而退。
“陛下。”
内卫首领低声禀报。
“虽然无法定罪，但有些世家被吓到了。王家和谢家昨日悄悄从玄水阁掌控的万通钱庄里，撤走了近三十万两的现银，四王爷的资金周转，出了些滞碍。”
苏倾城眼神一冷。
“苏承毅呢？他有什么动静？”
“六王爷……”
内卫首领迟疑了一下，答道。
“六王爷最近与那些撤资的世家走得很近，他许诺，只要这些世家支持他，日后江南的盐铁商路，他可以分出三成的利润。如今，原本抱成一团的世家联盟，已经开始有些松动了。”
苏倾城冷笑了一声。
这两只恶狼，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想着争权夺利。
“传旨。”
苏倾城站起身，凤袍一甩。
“将苏茂在午门斩首示众。另外，传令户部，即刻调拨全国所有库存的防疫药材，由内卫亲自押送，运往临河。”
“陛下，可是国库如今……”
“不准拖延。”
苏倾城的眼神扫了过去。
“告诉户部尚书，若耽误了临河的防疫，朕要他的脑袋。”
“是。”
临河郡。
细雨绵绵，整座城市被一层灰色的雾气笼着。
沈靖川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蜿蜒流过的临河。
河道上，几十艘运粮和运药的商船静静停泊在码头旁，桅杆在风雨中微微摇晃。
“侯爷。”
雷战快步走上城头，脸色有些难看。
“京城送来的第一批药材到了。但是……数量不对。”
“差了多少？”
沈靖川没有回头。
“差了整整六成。”
雷战咬着牙。
“户部那些该死的官吏，送来的全是一些发霉的陈药，或者是根本不对症的散碎药草，随军的郎中看了，气得直骂娘，说这些药吃下去，不仅治不了病，反而会吃死人。”
沈靖川的双手缓缓握紧。
这定是那些在京城的世家和四王爷的余孽，在暗中捣鬼，他们明着不敢抗旨，却可以在运输和药材品质上做手脚。
“城中的重症百姓，还能撑多久？”
沈靖川问。
“最多三天。”
雷战的声音低了下来。
“现在每天都有几十个百姓因为药石无灵而死去，兄弟们虽然还在尽力维持秩序，但如果百姓发现药材不够……”
沈靖川看着下方那些在泥水里苦苦挣扎的百姓，又看向城墙上那些虽然疲惫，却还在硬撑着的京营士兵。
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心和秩序，在绝对的药材缺口面前，脆弱得很。
“雷战。”
沈靖川开口。
“属下在。”
“传令下去，将城中所有大户人家的药房、商铺全部封查。凡有私囤防风、连翘等防疫药材者，不论身份，一律强征。”
沈靖川转过身，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翻响。
“侯爷，这会彻底激怒那些地方世家的……”
雷战有些迟疑。
“本侯手里有先斩后奏之权。”
沈靖川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既然想要本侯死在临河，那本侯就先送他们上路。”
雨，越下越大了。
临河郡的城墙下，隐约传来了百姓的哭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