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士兵凑在一起，一边走一边吐着唾沫，嘴里没一句好话。
队伍后方，一辆两匹马拉的板车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纸包，那是几个校尉私藏的干粮和京城聚丰德的酱肉，隐约还能闻到一股子劣质烧酒味。
雷战骑着马在队伍旁来回巡视，听到这些议论，按在刀柄上的手攥紧了，骨节捏得咯吱响。
“侯爷，这帮兵痞根本没把行军禁令当回事。”
雷战策马来到沈靖川身侧，压低声音。
“出京前您就下了令，轻装简行严禁私带酒肉，违者军法处置，可那几个校尉根本不听，还把酱肉藏在草料车底下。”
沈靖川坐在马背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雨蓑，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在空中连成一条条细线，他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记下名字了吗？”
“记下了，领头的是神机营副千户赵丙，他是魏国公府上的远房亲戚。”
雷战答道。
“继续走，等到了扎营地再说。”
沈靖川拉了拉缰绳，马蹄踩碎泥水，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
夜幕降临，大军在距离临河郡还有三天路程的荒野中扎营。
雨还在下，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零星的篝火在风雨中摇晃，冒出刺鼻的浓烟。
中军帐内，一盏昏暗的油灯晃晃悠悠。
一道黑影穿过风雨，悄无声息落在帐篷门前，守在门口的暗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侧身放行。
“侯爷。”
来人解开斗笠，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正是留在京城的暗卫墨十。
沈靖川正看着桌上的行军地图，闻言抬起头。
“京城出事了？”
“是。”
墨十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就在昨夜，张乾纠集了百余名死士，趁着夜色和暴雨强攻了顺天府大牢，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救出万通钱庄的账房林本分。”
沈靖川看了他一眼。
“顺天府守军如何？”
“留守的龙虎军拼死抵抗，加上陛下提前调遣的内卫暗中协助，把死士全部击杀在大牢门前，林本分并未被劫走。”
墨十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但对方动用了军中才有的破甲弩，龙虎军兄弟防备不及死伤过半，看守大牢的人手损耗极重，陛下已经下令调遣宫中禁军接管顺天府大牢。”
沈靖川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张乾急了，林本分手里有万通钱庄跟四王府往来的铁证，只要林本分还活着，四王爷就一天睡不着觉，他们这是想杀人灭口，或者把人抢回去藏起来。”
沈靖川看着地图上黑林山的位置，又问。
“黑林山那边有消息吗？”
墨十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漆封死的密信递了过去。
“这是墨七飞鸽传回的最新情报，黑林山深处的毒坊守卫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密，除了玄叶道人招募的江湖亡命之徒，还有至少五百名装备精良的私兵，山谷入口设了三道暗卡，周围全是毒雾和陷阱。”
“墨七说，以目前掌握的情况仅凭现有兵力强攻损失会很大，而且那里面地势复杂，一旦打草惊蛇玄叶很可能会毁掉所有解药和证据，从密道跑了。”
沈靖川接过信拆开扫了几眼，随后将信纸凑到油灯上，火苗舔上纸边烧成了灰烬。
“让他们继续盯着，不能暴露位置。”
“是。”
“京中还有其他动向吗？”
沈靖川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灭了，问道。
墨十脸上露出一点古怪的笑。
“六王爷出手了。”
“哦？”
“六王爷苏承毅在京中暗中散布流言，说临河郡的秋枯热根本不是什么风寒，而是有人故意投毒，流言里虽然没明说，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了四王府在临河的红枫别院。”
“现在京城里那些中小世家都吓坏了，他们原本依附于玄水阁想跟着四王爷分一杯羹，如今看到要闹出人命甚至可能背上谋反的罪名，纷纷开始跟玄水阁撇清关系，今天一天就有十几家商铺的大掌柜去顺天府自首，想要交出以前的黑账换一条生路。”
沈靖川冷笑了一声。
“苏承毅这是想借朝廷的手，把苏承泽彻底拍死，两只狼互咬，倒也省了我们不少力气，让京城的人盯着就行，只要火不烧到皇宫，就由着他们闹。”
“属下明白。”
墨十抱拳，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风雨中。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山路更加泥泞。
“集合！全部给老子站起来！”
雷战手里拿着马鞭，在营地里大声吼着。
然而那些京营士兵慢吞吞从帐篷里爬出来，有的连盔甲都没穿整齐，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催什么催？大清早的，连口热汤都没喝上，怎么赶路？”
副千户赵丙打了个哈欠，从一个大帐篷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皮甲，脚底下靴子干净得很，昨晚根本没淋着雨。
在他身后，几个亲兵正抬着一箱子昨晚没吃完的酱肉和几坛子酒。
雷战策马走过去，盯着那箱子，脸色冰冷。
“赵副千户，侯爷昨晚就下了令，所有私带的酒肉全部充公，违者按军法处置，你这是把侯爷的话当耳旁风？”
赵丙斜着眼看了雷战一眼，冷哼了一声。
“雷副将，别拿鸡毛当令箭，我们神机营是魏国公手底下的兵，吃的是朝廷俸禄，可不是他平北侯的私兵，兄弟们赶路辛苦，吃点肉喝点酒怎么了？不吃饱哪有力气去临河？”
周围京营士兵见有赵丙撑腰，跟着起哄笑了起来。
“就是啊，连肉都不给吃，还想让我们去送死？”
“平北侯自己坐着大马，哪里知道兄弟们两条腿走路的苦？”
“有本事把我们也杀了啊！”
起哄声此起彼伏。
雷战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手里马鞭一挥发出一声脆响。
“闭嘴！谁再敢多说一句，军法伺候！”
“军法？”
赵丙冷笑着往前一步，拍着自己胸脯。
“雷战，你他娘的搁这吓唬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