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想让我们查到他身上的某件事,某件比断肠草杀人更重要的事。”上官楼拿起一只瓷瓶,翻到底部,指着底面的一个极小的记号。
瓷瓶底部有一个刻痕,圆圈里一道横线,和她在母亲的玉珏上、在赵诚的肋骨上看到的那个标记一模一样。
她放下瓷瓶,从木箱里取出母亲的玉珏放在旁边对比,两个标记的尺寸、比例、线条的粗细完全吻合。
顾长庚在每一只瓷瓶底部都刻了同一个标记。
“这个标记,是他留给我们的线索,”上官楼说,“他制造断肠亭的案子,留下这些瓷瓶,是为了让我们找到他。他在柴房里等了我们很久了。”
“那他为什么跑了?”
“因为他不确定来的是不是我们要查的人。他必须确认我们的身份之后,才敢把真正的东西交出来。他跑的时候不是逃走,是去取一样东西——他藏在了别处的东西。”
上官楼把瓷瓶全部收进木箱,锁好。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夜风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等着。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仵作房的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叠得整整齐齐,折成一个三角形。
上官楼看到的时候心里就明白了几分——那是太医院旧人的习惯,太医院的药方,都是叠成三角的。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瓷瓶底部的标记,是沈鹤亭留给我的。我知道沈鹤亭是怎么死的。断肠亭里还有一样东西,你们没有发现。”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写的。
“顾长庚来过。他昨晚翻墙进来,塞了这张纸条,然后走了。”上官楼说道。
“他为什么不直接见你?”
“因为他还不确定我值不值得信任。他在试我——看我看到这个标记之后会怎么做,”上官楼把纸条折好,放进木箱,“断肠亭里还有一样东西,我们确实没有发现。”
“是什么?”
“不知道。但他说在断肠亭里,那我们就再去一次。”
断肠亭在午后的阳光下,和前两天没有什么不同。
六角飞檐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干燥而稳定。
上官楼走到石桌前蹲下,重新检查了石桌的每一面。
她把石桌的桌面和底座分离,仔细看底座内侧的每一个角落。
底座内部是空的,她用手电照进去,在底座内壁的顶部发现了一处薄薄的蜡层。
蜡层的表面光滑,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摩挲过。
她用小刀轻轻刮开蜡层,蜡层下面是一块极薄的铜片,铜片上刻着一行字。
字极小,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沈鹤亭死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叫李七郎。李七郎是最后见到沈鹤亭活着的人。找到李七郎,就能知道沈鹤亭临终前说了什么。”
上官楼把铜片取出来放在掌心:“李七郎,将作监第七号工匠,他做了这张石桌。纸条上说沈鹤亭死前见过李七郎,他死之前见过的人,一定有重要的遗言留下。”
“李七郎已经死了。将作监的档案上写他贞元五年告病离职,那是假离职。”
“他只是被灭口了而已,”上官楼说,“杀他的那个人,就是改了这张石桌的人。顾长庚在柴房里躲了七个月,他不是在躲避我们,他是在找某个人。他要找李七郎的骨头。”
傍晚,暮色笼罩了整座乐游原。
断肠亭的影子在夕照中被拉得很长。
萧落焰骑马走在她身边,一路无话。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柳叶正蹲在仵作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看到上官楼回来就站了起来:“上官姐姐,又有人塞纸条了。”
上官楼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写着:“李七郎的骨头在大业寺塔下,和沈鹤亭的头骨埋在一起。杜观澜知道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你们,因为他怕你们打开那副骨头之后,会发现沈鹤亭死前留下的真正遗言。”
“李七郎的骨头在大业寺塔下?”
“沈鹤亭的头骨在塔下,李七郎的骨头也在塔下。杜观澜把它放在那里了。顾长庚最后一次去大业寺,是去年冬天。他翻遍了塔下的每一块砖,但塔下的空间太深了,他没有找到。”
上官楼把纸条收好,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已经骑马出了延平门。
少陵原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大业寺的废墟在雾中若隐若现。
她走到后院的石塔前蹲下,从上次挖出沈鹤亭头骨的位置重新挖起。
三年前,杜观澜在大业寺塔下埋了沈鹤亭的头骨。
顾长庚说,李七郎的骨头也在这里。
她往下挖了大约两尺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一层硬物,是一块青石板。
她把青石板撬开,下面是一个狭窄的空间,里面放着一只铁匣子,表面没有任何花纹。
她把铁匣子捧出来,放在塔基上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副骨骼,不算完整,只有头骨、颈椎和上半身的肋骨,像是被人从全副骨骼中截取出来的。
但头骨的额骨上刻着一个字:“七”。
李七郎的骨头。
他的头骨被锯开过,枕骨大孔被切了一个整齐的圆口,像是被人打开过又封回去的。
她用镊子轻轻掀开那块封住的骨片,颅腔里放着一卷极薄的丝帛。
她小心地抽出来展开,丝帛上写着:“天机阁的密档,在曲江池畔第三棵柳树底下。但密档里写的东西,不是全部真相。真正的真相,在沈鹤亭头骨里的那封遗书里。李七郎知道了这事,然后被人灭口。杜观澜找到了李七郎的骨头,截取了上半身,把丝帛放进了头骨里,重新埋在了塔下。”
上官楼把丝帛叠好放回头骨里,合上盖骨,把李七郎的骨骼重新装回铁匣子,放入坑中填平。
她站起来,看着那座三层石塔。
晨光正从塔身背后升起来,把塔身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沈鹤亭在曲江池畔的柳树底下,藏着天机阁的密档。
但他又说,密档里写的不是全部真相,真正的真相在他头骨里的那封遗书里。
她手里那封遗书,从沈鹤亭头骨里取出来的那封,她看过很多遍了。
上面写着天机阁的建立经过、被篡位的经过、以及沈鹤亭被杀的原因。
但那封遗书里没有提到曲江池畔的密档。
她回到仵作房后重新翻出沈鹤亭的遗书,对着光仔细看,在遗书最后一行字的下面,发现了一处极小的凹陷。
像是有人在纸面上用指甲压了一个点。
那个点的位置,正好落在“三月三”三个字的下面。
三月三,曲江池畔。
沈鹤亭在那棵柳树底下藏了真正的密档——不是那份被抄录过的副本,是原件。
“顾长庚说断肠亭里还有一样东西我们没发现。他指的是什么?”萧落焰问。
“他指的是李七郎的骨头。但他不知道李七郎的骨头已经被我们找到了。他以为骨头还在断肠亭的某个地方。”上官楼说道。
“所以他还会去断肠亭。”
“对。他以为李七郎的骨头还在断肠亭的石桌底座里,他要回去取。但骨头已经在大业寺塔下了。他会白跑一趟。”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上官楼和萧落焰再次上了乐游原。
这一次他们没有骑马,是步行上山,借着渐浓的夜色掩藏行迹。
断肠亭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六角的飞檐像一只张开的手,等着什么人来。
他们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月光被云层遮住又露出来,亭子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动着。
一阵脚步声从山道方向传来,很轻,像是一个人踩着草根走过来的。
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身影出现在亭子的入口处,微微佝偻着背,走得很慢。
他走进亭子里,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石桌的底座,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手在底座内壁摸索了一会儿,停在某处,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找不到了,是吗?”上官楼从阴影里走出来。
顾长庚没有回头,他的手还放在石桌底座上,声音很哑:“你找到了。”
“找到了。李七郎的骨头在大业寺塔下,和沈鹤亭的头骨埋在一起。”
顾长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你比我想象中快。”他说。
“你为什么要杀那三个人?”
“我没有杀他们。我是想救他们的。断肠亭的石桌机关是我拆了一半的,但我拆到一半的时候发现那张石桌不止一层。最底下一层的机关我也拆掉了。那三个人进亭子的时候,石桌底下已经没有毒粉了。他们是被另一种东西杀死的。”
“什么东西?”
“声音。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从石桌底座内部发出来的。我拆掉断肠草机关的时候,碰到了底座深处的一根铜管,那根铜管连着什么东西——像是埋在地下的。铜管发出了一种很低的声音,我听到之后觉得头晕想吐,立刻退出来了。那三个人的身体没有碰到毒粉,是被那个声音震碎了内脏。和铜匮藏尸案里的死法一模一样。”
上官楼沉默了一会儿:“次声波。”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但我知道那种声音很危险,我在现场的时候只听了不到十息就退出来了,那三个人听了多久我不知道。他们死在亭子里之后,我看到了他们的尸体,七窍流血,身体蜷缩——和铜匮藏尸案里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你不是凶手。”
“我不是,我是想救人的,但我没有救成,”顾长庚说,“我花了七个月时间蹲在那间柴房里,每天翻《千金方》里所有关于断肠草的记载,想找到解药,但我没有找到。断肠草没有解药。”
“你认识李七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