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女生耽美>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42章 一室孤字诉心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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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一室孤字诉心惶(1 / 1)

这些问题,上官楼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站起来,把那张床板从床上拆下来,扛在肩上,走出了土屋。

扛着床板走回大理寺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青白色的晨光,她从密室里带出的铁匣子还在仵作房的桌案上,新带回的床板靠墙放着。

她坐下来,开始写验尸补充报告。

赵诚的白骨,夹竹桃慢性中毒致死,死亡时间贞元三年秋。

被关押地点,城西荒废苗圃中央土屋。

凶手不明,动机与天机阁灭门案相关。

她写到“凶手不明”四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鱼朝恩没有杀她,但有人替鱼朝恩做了决定。

那行朱批不是鱼朝恩写的,是一个武将写的,能在鱼朝恩的密令上批字,那个人一定比鱼朝恩的位置更高,高到鱼朝恩不敢抗命,只能装病拖延。

那个人的刀,比天机阁的刀更锋利。

萧落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看了一眼靠墙放着的那张床板,没有问,把粥放在桌案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等着。

上官楼喝完粥,放下碗,从木箱里取出那张地图铺在桌上。

“这个荒废苗圃的位置,靠近皇城西侧,和太史局隔了两条街。如果有人在皇城里有官职,他每天上值下值都会经过那片苗圃的边缘。”

上官楼停顿了一下。

“能在那片苗圃里关一个人三个月而没有人发现,需要两个条件:第一,那个人能自由进出皇城。第二,那个人在皇城里的官职不高不低,高到没人敢查他,低到没人会注意他。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整个长安城不会超过十个。”

萧落焰看着地图上那个“沈”字:“其中有一个姓沈的。”

“对,沈怀远。但他没有官职,他进不了皇城,也关不了赵诚三个月。所以那个姓沈的人,不是沈怀远。是另一个人。”

“沈鹤亭的另一个后人?”

“也许是外公沈鹤亭的旧部。外公沈鹤亭做过天机阁阁主,他一定有信得过的旧人。母亲把密档藏在大业寺塔下的时候,那个人知道。母亲被赵秀关在密室里的时候,那个人也知道。但那个人没有救她。他没有救母亲,因为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上官楼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晨光正在从远处的皇城顶上漫过来,把金色琉璃瓦的边缘染成一层浅橘色,她看着那座皇城,心里在想一件事——那个姓沈的人,此刻是不是也站在皇城的某一扇窗后面,看着她。

他知道她已经拿到了铁匣子,知道她已经去了那片苗圃,知道她已经离他越来越近。

“柳叶。”上官楼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柳叶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上官姐姐。”

“帮我查一件事。太医院和工部的旧档里,有没有一个姓沈的官员,贞元元年之前就入宫任职的?文职,武职都行,品级不要太高,六品到八品之间。”

柳叶应了一声,转身跑走了。

上官楼回到桌边,重新翻开《天机密档》的册子,从第一页开始重读。

这一次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段记录都不放过。

册子里的朱批有三处,除了鱼朝恩那一页,还有两处。

一处在第三页:“已杀”,后面跟了一个名字。

另一处在第十一页:“待查”。

后面跟了三个字:“沈鹤亭”。

第三页的“已杀”那处朱批,和鱼朝恩那一页的笔迹一样,同一支笔,同一种力道。

第十一页的“待查”那处朱批,笔迹完全不同,更细更轻,像是一个年轻人在犹豫中写下的。

三处朱批,三种笔迹,三个人。

上官楼翻到册子的封底,在沈鹤亭名字的旁边,找到了那行“待查”朱批的完整落款——“贞元四年春,太子属官沈某请查。”

沈某,姓沈的太子属官,贞元四年春在册子上批了“待查”两个字,说明他怀疑沈鹤亭的死另有隐情。

他没有直接写“凶手是谁”,只写了“待查”,像是在保护某个人,也像是在保护他自己。

太子属官沈某,全名叫沈怀安。

她是知道的——沈家的族谱上,沈怀远是弟弟,沈怀安是哥哥,也就是赵诚的大舅舅,沈怀远那个三年前就没有再出现过的哥哥。

不是不出现,是沈怀安不见了。

“萧落焰,帮我查一个人。太子的属官里有没有一个叫沈怀安的,贞元四年到贞元七年之间,他是不是还在东宫任职。”

萧落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赵诚发现了密档,被关在苗圃里毒死。

沈怀安在册子上批了“待查”,然后失踪了。

鱼朝恩接到了杀她的命令,装病拖延,然后“病故”。

这三个人的命运都连在了一处——他们都触碰到了天机阁的秘密,然后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

而那个处理他们的人,一直在暗处看着。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柳叶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她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张纸:“上官姐姐,查到了。太医院的旧档里有一个叫沈怀安的,贞元二年到贞元三年任太医院药库副使,贞元四年调任东宫属官,贞元五年春告病离职,之后就再也没有记录了。”

“离职?”上官楼睁开眼睛,“不是调任,不是升迁,是离职?”

“对,告病离职,理由是‘旧疾复发,不堪任事’。但太医院的年度复核记录里,沈怀安在贞元四年冬还参加了年考,成绩是上等。一个上等评级的官员,三个月后就告病离职——这不合规矩。”

“他离职之后去了哪里?”

“没有记录。他离职之后像是消失了一样。他弟弟沈怀远还在崇仁坊住着,但他哥哥沈怀安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上官楼站起来,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袖中。

沈怀安在太医院药库的时候,接触过夹竹桃和骨炭粉。

他调任东宫之后,在册子上批了“待查”两个字。

他离职之后失踪了——和赵诚一样,和杜观澜一样。

所有触碰过密档的人,都消失了。

“柳叶,你今天去沈怀远家里,再问他一次。问他最后一次见到他哥哥沈怀安,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说了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要漏。”

柳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上官楼走到墙边,蹲下身,摸了摸那张从苗圃土屋里带回来的床板。

床板上的灰尘已经拍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颜色发暗发沉,像是被很多人的汗水和眼泪浸透过。

在母亲名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更浅的字,像是被反复摩擦过,几乎看不清了。

她把床板搬起来,对着窗口的光仔细看——那行字是:“赵诚,你要活着。”

五个字,笔画断断续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母亲在床板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又刻下了赵诚的名字,她在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有两个人的痕迹,一个来了又走了,一个来了没有走。

赵诚没有活着。

母亲没有救他。

上官楼把床板重新靠墙放好,走出仵作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座院子,把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

长安城的晨鼓刚刚敲完最后一响,街上的行人和车马开始多起来,远处的西市传来隐约的叫卖声。

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她,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而那个姓沈的人,还在暗处,还在看着。

她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查赵诚的最后三个月里还有谁进过苗圃,查沈怀安的住处有没有留下什么,查鱼朝恩“病故”那天的记录是不是真的。

线索已经堆得很高了,她需要时间把它们理清。

她要找到那个姓沈的人,在她找到他之前,他不会让她停下来。

也不会让他自己暴露。

沈怀安的旧居在崇仁坊最深处的一条窄巷里,和沈怀远的住处隔了两条街,但位置更偏。

院墙是灰砖砌的,墙头上长满了杂草,门板上的漆已经脱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缝里塞满了枯叶和尘土,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门了。

上官楼站在门前,没有急着进去。

她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看墙面的裂缝,看墙根处的泥土有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看房顶的瓦片有没有缺损,然后在后墙根处蹲了下来。

墙根处有一片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像是被人翻动过又重新填平的。

她用刀尖挖了几下,挖出一只油布包,油布层层叠叠裹了好几层,剥开之后,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铁匣子,表面没有任何花纹,也没有刻字。

锁扣是普通的铜锁,五道簧-片,她很快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写了四行字。

第一行:“沈怀安在此住了三年,每天从后门出去,从不走前门。”

第二行:“沈怀远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从不告诉他。”

第三行:“有人每天晚上来敲门,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

第四行:“那个人姓杜。”

上官楼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铁匣子,然后把油布包重新裹好,放回墙根,用土填平,把草皮盖回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走到前门,推开了门。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厢一间,西厢一间。

院子里已经长满了野草,草根扎得很深,但正屋门前有一片地面是秃的,草比别处矮,像是被人踩过。

她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家具还在,但都覆盖了厚厚一层灰,桌案上搁着一只笔洗,里面的水早已干透了,笔尖凝固在砚台边缘。

墙上挂着一幅字,字已经泛黄了,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安。”

她走近看,字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是题款:“贞元四年春,沈怀安自题。”

贞元四年春,正是他在天机密档上批下“待查”两个字的时候。

他在那本册子上批了字之后,回到住处写下了这个“安”字。

他是在告诉自己,也在告诉后来的人,他已经不安了。

上官楼退出正屋,走进东厢房。

东厢房的窗户朝东,早晨有光,是一间书房。

书架上还放着几本书,但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她走到书架前,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书的边缘,灰尘落下,露出一个书名——《千金方》,和她经常翻的那本一样。

她抽出那本书,翻开来,书页的夹层里有一张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写了一个字:“门。”

门。

后门。

沈怀安在信里说,他每天从后门出去,从不走前门。

后门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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