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绕过村中间那棵树,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的土墙被风吹得斑驳,墙根的青苔已经干枯了,黄褐色的地衣贴着泥土,像是被太阳晒透后又冻裂的旧伤疤。巷子尽头就是他家老屋,大门歪斜着,门板上的木纹被风雨侵蚀得深浅不一。陈平安的脚步慢了下来,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按说他穿越过来,在这间老屋里只住了不到四个月就去了四九城,不该有什么近乡情怯的情绪。可脚下越走越慢,胸口却像被人攥了一下。他停在大门前面,看着那扇破旧得不像样的木门,门缝里透出院子里干枯的野草和零星碎瓦。煤球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仰头看他,不明白主人为什么站在门口发呆,轻轻叫了两声:“汪、汪。”
陈平安被那两声奶叫拉回神,低头看了它一眼,自嘲地笑了一下。既然来了这个时代,他就是陈平安,这具身体就是他的,这里的过去也是他的过去。他蹲下来,揉了揉煤球的脑袋:“走,回家。这才是咱们真正的家。”
他抬手轻轻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院子里的景象和他离开时相差无几,只是地上长了几丛枯草。墙角堆着一捆旧柴,柴火表面已经发灰,边角冒出一层细碎的霉斑。窗户纸破了一角,风从豁口灌进去又绕出来。虽然破旧,但看得出来还是有人打理过的——院子里没有落叶堆积,没有杂物乱放。陈平安抬腿走了进去,煤球立马跟上,小爪子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溅起细碎的土粒。
他走到正房门口。门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光线昏暗,但比外面暖和。陈平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走向左边的小房间,那是陈家的堂屋,也是原主家人牌位所在的地方。屋里很安静,只有煤球踩在地面上时爪子落地的细微声音,和它轻轻抽动鼻子嗅着老木头、干土和旧香灰气息的呼吸声。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陈旧的香案,案面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胎。香案上方的墙上挂着四张画像,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翘。从左到右,是原主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画像不大,看得出来是手绘的,线条简洁,描着淡淡的颜色。画的笔法算不上多精巧,但眉眼神情都在,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的目光从左边第一幅开始,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最后在最后一幅上停了很久。画像上的人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很浅,目光平和地看着前方。陈平安收回目光,把视线转向香案上,供盘是空的,几根烧尽的香脚还插在香炉里,炉灰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他心念一动,从秘境里取出四个苹果和四个梨,在供盘里摆好。又拿起香案上的三根香,用火柴点燃。香头在昏暗的屋中燃起,火光微微跳动了一下,青烟袅袅升起。
他把香举到齐眉高,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平安回来了。我在城里日子安稳,手里也有能力帮衬身边人了,不用惦记我。村里以前帮助过我的人,我也会想办法回报他们,让他们也过上好日子。”说完,他把香插入香炉,又拜了一拜。
等他直起身,那种压在胸口的闷意忽然散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到以前住过的那间屋子。还是那张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床头搁着一只旧木箱,上面落了一层灰尘。他在床沿坐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纸破损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倾斜的光柱。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煤球趴在他脚边打偶尔发出的哼哼声。他靠着墙,像是终于落定了。从前种种,从这一刻起算是彻底归了他,不用再分什么前世今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田枣的声音跟着飘了进来:“平安哥!你在里面吗?”陈平安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站起来走出了正房。田枣正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叉腰,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陈平安问。田枣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现在在陈家村就是孩子王!叫狗蛋带我过来的。”她探头往屋里看了看,“平安哥,这就是你家啊?”
陈平安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嗯。没去四九城之前,我一直住在这里。”田枣“哦”了一声,还没等陈平安反应过来,她已经绕过他进了屋:“那我要好好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她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门外喊,“小煤球,带路!”煤球听到田枣的话,竖起耳朵,一路小跑地跟了进去。
陈平安摇了摇头,没管她,转身从墙角拿起那把旧扫帚,在院子里扫了起来。
田枣进了屋,先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顺着气味走到左边那间小房间门口。她看到了墙上那四张画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就是陈平安的家人。她默默地走到香案前,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拿火柴点燃,对着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然后脸也慢慢的红了。煤球趴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脸红。
过了一会儿,田枣站起来插好香,又看了看画像上的人,转身出了房间,在堂屋和东屋之间转了转,这摸摸那看看。煤球跟在她屁股后面,尾巴一甩一甩的。
陈平安扫完院子,把枯草归拢到墙角,又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田枣正好从里面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红晕。
“你在里面嘀咕什么呢?”陈平安说,“要说就大声说,说给自己听呢?”田枣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没说什么!”
陈平安没继续问。他在门槛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过了一会儿,田枣从屋里探出头来,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是来叫你去吃饭的。干妈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陈平安扭头看她:“不早说,耽误时间。”他在门槛上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先吃饭。”两人一前一后往族长家走去,煤球紧跟在后面,小尾巴摇个不停,一路追着田枣的鞋跟。
进了族长家的堂屋,饭菜已经摆好了。陈德厚坐在主位,旁边是陈永年和王桂兰,桌上几道菜冒着热气,炖鸡、腊肉炒蒜苗、白菜豆腐、一盘炒鸡蛋,窝窝头刚出锅,堆在盆里冒着白气。陈德厚看到陈平安和田枣进来,招呼道:“快坐,吃饭了。”他又看了田枣一眼,“田枣怎么去了那么久?”田枣正伸手去够凳子,听到问话,动作僵了一下。陈平安接话道:“刚才我打扫了一下院子,耽误了点时间。”他在桌边坐下,扫了一圈,“族长,永山、永海两家子人呢?怎么就看你们自己在家?”
陈德厚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两下,摆了摆手:“老大砖窑厂这几天忙,不休息。老二粮站也忙,他们两家今天一早就走了。无所谓,他们离得近,空了就会回来看我们。不用管他们,我们自己吃。”他放下筷子,看向陈平安,“刚才老三说他年后就要去鞍钢,你们两个能照顾好自己不?不行就回陈家村来,家里好歹有地方住。”
陈平安摇了摇头:“放心,当年我也不是自己一个人过的。现在还是两个人,况且后面我们两个还要上学。能照顾好。”陈德厚又看了看田枣,没再多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我也听老三说你在城里混得不错。缺啥就跟我说,别自己硬扛。”陈永年在旁边打岔道:“行了,爹,吃饭吧,我都饿了。”
陈平安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着,目光在桌上的菜上落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族长,咱们村开春都种些什么?”陈德厚放下酒碗:“还能是什么?玉米、高粱、一些蔬菜。你问这个干什么?”陈平安放下筷子:“了解一下。我有一些门路可以大量卖出东西,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能给大家增加一些收入。”
他稍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开荒的情况怎么样了?”陈德厚一听,也不喝酒了,放下碗:“真的?你小子可别忽悠我。”陈平安笑了笑:“我骗你干什么,是正经事。”陈德厚这才又端起碗,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开荒的事,国家去年就颁布了,我们也很积极,每家都增加了不少土地。以后只要不碰到大灾大难,吃穿是不用愁了。”他顿了顿,“这新华国对百姓,确实是好。”
陈平安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炖鸡:“新国家是不错。”他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几分,“我说的事也是真的。我建议啊,族长你可以让村里人种一些高价值的东西,比如咱们这边的西瓜。到时村里统一收购,我联系港岛的朋友运过去,赚外汇。”陈德厚皱起眉头,沉默了几秒:“平安,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是,村里以后种的西瓜,你负责卖出去?”
陈平安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但是东西一定要好,不然比不过人家的,价格自然也就上不去。”陈德厚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这点你可以放心。你忘了当年咱们这的西瓜可是贡品?东西能不好吗?”
陈平安说:“那你们可以先试试。别的也可以种一些,到时村里统一收购,这样大家都有保障。你也不用怕人家会亏,咱们这西瓜几分钱一斤,到了港岛都是几港币一斤,价格相差五六倍。”
陈德厚愣住了,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嘴巴张了张,一时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真有那么好的事?如果真的,那还真可以搞搞。”陈平安说:“放心,你可以先找人先试试水。到时你就知道了,我还真能骗你们不成?”陈德厚放下酒碗,想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好!那就试试。你们吃饭,我去找永明商量商量!”说完放下筷子,转身就往门口走。
陈永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看了看陈平安:“三叔,你真有路子?”陈平安白了他一眼:“当然。要不然我那些东西哪儿来的?人家有船队专门跑津门到港岛,随时可以运走。”陈永年点了点头:“好事啊,这样村里的人生活就能好过多了。”
陈平安没有多说。其实他没跟他们讲实话——真要这样运输,路上损耗大不说,时间也拖不起。但对他来说不一样:这边收进秘境,港岛那边让皮埃尔处理掉,完全没风险。只是这事得悄悄地干,不能大张旗鼓。不过村里人也不会出去乱说,这就是宗族的好处。
午饭过后,陈德厚还没回来。陈平安也不等他,推开碗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带着田枣和煤球在陈家村四周转了一圈。带她看看自己以前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