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带着田枣出了院门,上了停在胡同口的威利斯皮卡。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南锣鼓巷,朝着帽儿胡同的方向开去。虽然刚才喝了一点酒,但是以他现在的体质酒精基本免疫了。再说现在也没查酒驾一说!(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
田枣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小煤球。煤球刚才到是吃了不少好东西,这会儿正眯着眼睛打盹,偶尔砸吧一下嘴,像是在梦里回味。田枣低头看着它,用指头轻轻拨弄它的耳朵,小煤球耳朵抖了抖,缩了缩脑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陈平安左手扶稳方向盘,心念微动,从秘境取出两箱各式鞭炮放置车斗里面。他动作很轻,田枣正低头逗煤球,没注意到。这算是他给院子里面的小礼物!
路上基本没什么人。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关起门来吃团圆饭,店铺也都早早歇了业,街面上空荡荡的。车子从地安门大街拐过去,穿过几条安静的胡同,很快到了帽儿胡同。快到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蔡全无已经打开了大院的门,人站在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他那张笑呵呵的脸。看到皮卡驶近,他连忙迎了几步,挥手示意。
陈平安停下车:“全无,你怎么还在外面等着?”蔡全无笑着说:“东家,快进门。大伙都等着呢。”陈平安也不多话,直接把车开进了院子里。
陈平安停好车和田枣下了车,三人一起朝食堂走去。他推开食堂的门,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灯火通明,几盏煤油灯挂在房梁上,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陈平安扫了一圈桌上菜都没动。碗筷整整齐齐,连酒碗里的酒都没人喝。陈平安回头看了跟进来的蔡全无一眼,又转回来,眉头微微皱起:“这是怎么回事?大家怎么还不吃?”
蔡全无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伙都说了,等东家一起。”
陈平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不胡闹呢?大人能等,小孩子有什么好等的。”然后对着大家说道,“大家开吃!下次只要到了吃饭时间,不用等任何人。菜凉了不好吃,别把自己当外人。”
小朋友们一听,欢呼了一声,立刻拿起筷子、勺子,埋头吃了起来。陈平安注意到,小孩们面前用的已经换成了那种分隔式的餐盘,菜、饭、汤各安其位。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桌边停下来,弯腰问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味道怎么样?”
小女孩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彭师傅烧的最好吃!”
陈平安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才转身朝主桌那边走去。
赵铁山正看他:“你小子可算来了。”陈平安拉开椅子坐下:“师兄,周老师,彭师傅,晚上好。”赵铁山没好气地说:“废什么话,先坐下。老头子都饿了。”又朝田枣招了招手,“田枣,你自己找位子坐。”
陈平安坐下,却没有急着动筷子,目光在桌上二位陌生人脸上扫了一圈:“这二位不认识,不是该先给我介绍一下吗?”
蔡全无也落了座,连忙放下手里的酒碗:“怪我,这事都忘了。”他伸手指向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身着半旧灰布长衫,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东家,这位是何其沧,何老师。”
陈平安连忙站起来,走了过去,双手抱拳:“何先生好。我听周老师说过您,说您学问高,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
何其沧也起身,微微欠身:“东家客气了,老朽能来这儿也是老朽的福气。以前那些日子着实不好过。到这里,也算安享晚年了。”
陈平安摆了摆手:“何先生言重了,您能来也是孩子们的福气。以后您就放心待着,外面的风风雨雨不用在意。”
何其沧点了点头,目光里有几分感慨:“东家也别太客气,你叫我老何就成。我也看开了,以后就在这儿教孩子们读书,挺好。”
陈平安又抱了抱拳:“那我替孩子们感谢您了,您坐。”
蔡全无又指向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这位是徐慧珍,现在专门照顾孩子们的生活起居。”
陈平安朝她点了点头:“慧珍姐好,后面孩子们就麻烦你了。”
徐慧珍连忙站起来,有些拘谨地捋了捋耳边的头发:“东家客气了,能来这儿我也很高兴。这比以前轻松,赚得也比以前多,是我该谢谢您。”
赵铁山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人也认完了,赶紧吃。”彭长海看向向陈平安,“东家,这几道菜我可是准备了好几天了,您看看合不合口。”
他一道一道地报菜名:“黄焖鱼翅,用的是您带来的天九翅,发了两天,慢火煨了大半天,胶质全出来了。红烧鲍鱼。银耳素烩。清蒸鳜鱼,鱼是菜市口老张头家今早送来的,还活着。清汤燕菜。叉烧肉、五香熏鸭、腊肠薄片、卤蘑菇。最后一道扒大乌参。”他说得眉飞色舞,最后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声,“菜少了点,您别嫌弃,这年头好食材太难找了。”
陈平安看着那几道菜,点点头:“够多了,够多了。”他转头招呼田枣,“田枣,你去拿个空盘子,把菜分一分,让小朋友们都尝尝。再打一些他们桌上的菜过来,咱们也尝尝大锅饭的味道。”田枣应了一声,跑向后厨。蔡全无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和赵铁山相视一笑。
周做人点了点头:“平安你不错,懂得分享。我们几个老家伙倒还没你看得明白,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又想着享起福来了。”他看向在座的人,“长海,以后我们都和孩子们一起吃吧,别再另开小灶了。”
赵铁山第一个附和,一拍桌子:“对对对,长海平时大锅菜烧得也不差,大家一起吃还热闹。”
陈平安笑着摆了摆手:“没必要,彭师傅平时也要练练手的。大不了每次都多做一点,大家一起尝尝鲜嘛,多大点事。”
话音刚落,田枣端着一只大盘子回来了。她先是麻利地把几道大菜各分了半盘,又跑去隔壁桌,把大锅菜夹了几样进来。大家帮忙把菜分到各自的碗里。
赵铁山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来:“好了,吃吧,明年会更好。干杯!”众人一起举起杯子,碰了一下,酒花轻溅。
陈平安夹了一筷子黄焖鱼翅,入口软糯滑润,汤汁浓郁,他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彭师傅,你这谭家菜烧得地道!我们院里也有一个叫何大清的师傅,在轧钢厂当大师傅,我也尝过一次他烧的菜,比你这个差了不少。”
彭长海一听,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压低声音道:“东家,我知道这个人。学过几手谭家菜,不是正宗的。他也就敢在轧钢厂说自己是谭家菜传人,真到了大酒楼,他敢说吗?”陈平安好奇地问:“那他按辈分怎么算?”彭长海摆摆手:“野厨一个,论资排辈怎么轮也轮不到他。”
陈平安点了点头:“彭师傅,你平时多练练手艺,以后有机会,我让你把谭家菜发扬光大。”彭长海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真的?东家不瞒您说,我是真想把它发扬光大,可这年月食材太难找了。有手艺没食材,再好的厨师也没办法。”陈平安说:“所以你平时有机会就多练练,以后人民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到时候才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不急。”
彭长海用力点头:“好!那我平时可得好好教教院子里的人了,我怕到时候一个人忙不过来。”众人闻言都笑了。
陈平安又转向其他人:“你们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和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你们也别怕院子里面没人,不够我们还可以再找。”周做人摇摇头:“老头子现在只想安享晚年,教教孩子们,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何其沧也说:“我也没什么想法,和老周在这儿挺好。就是学生少了点。”陈平安笑道:“那你们以后多注意,多收养一些孤儿,院子大,住得下。”
他又看向徐慧珍:“慧珍姐,你呢?”徐慧珍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说:“东家,我想做生意。咱们院子也不能没有收入,我想给大家赚钱。”陈平安点点头:“好想法,我赞成。放心大胆的干,万一赔了就当练手。全无,后面你们自己商量,真碰到问题再和我说。”蔡全无点头:“东家放心,我会上心的。”在座的其他人也都纷纷表示会帮忙。徐慧珍点头,暗中发誓一定赚很多钱,让大家能更好的生活!
陈平安又问蔡全无:“全无,你自己呢?”蔡全无一愣,随即笑道:“东家,我都是您的人了,当然帮您看好院子。”陈平安摇了摇头:“别,你不是我的人,你是你自己。你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去闯去办,不用把大好青春浪费在这儿。”蔡全无嘴上应着,但那副“我听着,但我不听”的样子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陈平安见孩子们吃得差不多了,朝田枣喊了一声:“田枣,车上有鞭炮,你带大家去玩吧。小心点。”田枣响亮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朝门口喊了一嗓子:“走!姐姐带你们去放炮仗!”小孩们呼啦啦涌了出去,热闹得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
徐慧珍也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着孩子们。”陈平安点点头,看到他们隔着几张桌子各自闷头吃饭,招了招手:“狼头,你们五个过来,躲那么远干什么?”然而五个人像是没听见,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陈平安愣了一下。赵铁山看在眼里,哈哈笑了两声:“小子,吃瘪了吧?看师兄的!”他清了清嗓子,朝五狼的方向喊了一声:“大狗,过来一起吃饭。”
话音刚落,五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端着餐具走了过来,在陈平安旁边坐下。
陈平安看着他们五个,有点意外:“怎么又改回自己名字了?”大狗咧嘴笑了笑:“我们五个商量过了。在部队,叫狼名;回来了,还是自己的名字好。”陈平安轻轻踢了他一脚:“行,你们爱叫什么叫什么。”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起来。